残阳如血,铺在旷野之上。
白日里厮杀过的地方,泥土已被鲜血浸透,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随着风四处飘荡,久久不散。
酉时一刻,战事总算稍稍停歇。
之所以说“总算”,是因为这场仗并未如徐行所愿,一战竟全功。
白马津前的辽军主力虽未做像样的抵抗,可人家一心逃窜,有萧兀纳率军拼死阻拦,以徐行手中兵力,自是做不到面面俱到。
战局走到这一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下官滑州知州吴给,拜见魏国公!”
“下官滑州防御使贾岩,拜见魏国公!”
“下官高邮知军毛渐,拜见国公!”
滑州城外,三位官员齐齐上前见礼。
吴给官袍上沾着血迹,神色间尚有余悸;贾岩甲胄齐整,面色沉毅;毛渐则明显松了口气,望向徐行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若非这位魏国公及时赶到,此战胜负当真难料。
即便胜了,怕也是惨胜——吴给手中那万余高邮军,恐怕不止死伤过半。
更何况,眼前这位可是灭了西夏当世名将。
能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日后便是一份谈资。
“客套话便免了。”
徐行端坐马上,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贾岩身上。
他看了看贾岩,又看了看毛渐,若有所思。
“先前负责白马津方向的主将,是何人?”
他问得直接,目光在毛渐及高邮军各指挥身上徘徊片刻,又重新落回贾岩脸上。
方才他看得分明,白马津方向那支军队——进退有度,阵型严整,即便被辽军主力猛攻,依旧不失分寸,统兵者显然是个熟手。
而滑州方向,简直只能用“乱”字形容。
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军令出而不行,被萧兀纳三千骑兵按在地上摩擦,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两相对比,判若云泥。
“回国公,正是下官。”贾岩上前一步,抱拳道。
“哦?”徐行眉梢微挑,眼中多了几分兴味。
一个滑州防御使,全权指挥高邮军?
这事倒是有意思。
毛渐听出了徐行那声“哦”里的意味,也不遮掩,坦率地拱了拱手:“国公见笑了。于兵事一道,下官一知半解,实在惭愧。此番若非贾将军统筹调度,高邮军怕是……唉。”
徐行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不错。”
人贵有自知之明。
毛渐这份自知,已超过朝中九成九的人了。
“闲话容后再叙。”徐行收敛神色,语气转为严肃,“贾防御使,毛知军,有一事需尔等即刻去办。”
“辽军营中瘟疫横行,此战之后,两位需即刻将麾下将士集中,择一广袤无人之地安营扎寨。所有人等,不得擅离。”
还是老样子,这些与辽军交战的士兵需要被约束隔离。
“什么?瘟疫?”吴给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方才还在庆幸自己死里逃生,此刻却只觉得脊背发凉,连袍角上的血迹都仿佛变得烫人起来。
“不错。”徐行看着他,不容置疑道,“此疫凶猛至极。自今日起,在座各位,包括本公在内,以及军中所有士卒,皆不可入城,亦不得与生人接触,以免传播。”
他转向贾岩:“务必安抚好士卒。最好能以队为单位,分开隔离,各自扎营。”
又看向吴给:“吴知州,你速将此地情形上书朝廷,请陛下派遣安抚使前来暂代滑州事务,并安抚军士。城中若缺物资,尤其是草药,需早做准备,一并请朝廷调拨。”
吴给听得面色变幻,迟疑道:“魏国公……这是否有些……有些杞人忧天了?下官观今日辽军情形,也不像染了瘟疫的样子……”
他话未说完,便见徐行目光微微一凝。
“你按我命令行事便可。”徐行的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若有问题,本公自会一力承担。”
吴给张了张嘴,终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徐行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甲胄上的血迹,心中微微一叹。
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这些血迹,有没有沾染疫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此刻若不加以控制,待到这些士卒返城,滑州城内百姓,便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到那时,朝堂会如何处置?
大概率是那些大臣们高呼着“两害相权取其轻”,一边痛骂老天无眼,一边下令封城,任城中自生自灭。
然后在史书上留下“元祐七年冬,滑州大疫,死者枕藉”几个冰冷的字眼。
无论何时,天灾也好,人祸也罢,受苦受难的永远是百姓。
那些士大夫们有千百种方式诉说他们的“无奈”。
一首诗,一篇祭文,一个凄然远去的背影。
可百姓呢?他们连名字都留不下。
他们的悲欢离合,他们的生死存亡,都淹没在史书那轻飘飘的“大疫”二字里。
所以徐行感觉再小心也不为过。
众人对视一眼,终究纷纷领命。
“魏国公,”吴给又指了指远处游荡的战马和遍地尸骸,“这些……尸体,还有马匹,该如何处置?”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徐行沉声道,“让今日甲胄染血之人负责清理。尸体全部焚烧,不可遗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群失去主人的战马上,眼中掠过一丝不舍。
大宋缺马,这些辽军所骑,每一匹都是良驹。
但眼下……
“战马统一看管起来,先观察几日。若确定染疫,一并屠宰焚烧。”他终究还是下不了决心。
“还有,”他又补充道,“吩咐城内多烧热水。今夜饭可以不吃,但每个人都必须清洗一遍。身上甲胄,都用热水泡上一夜。”
他又将防疫事宜细细叮嘱了一遍,这才放三人离开。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城内百姓家的灶火烧得通红,炊烟袅袅。
城外却是另一番景象——火把的光芒时聚时散,照着士卒们忙碌的身影。
有人低声抱怨,有人默默垂泪,有人满眼恐惧。
但在军令之下,他们还是一点点完成着徐行交代的任务。
子时一刻。
城南方向忽然腾起两团冲天火焰,火光直冲云霄,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焦糊的气味随着夜风四处飘荡,钻入鼻腔。
徐行刚洗漱完毕,正在营帐中擦拭头发。
忽见帐外亮如白昼,他怔了一下,披衣走出帐外。
两堆大火,一堆是辽军的尸骸,一堆是宋军的。
风卷着火舌,火舌在夜风中疯狂摇摆,远远望去,竟像是两座燃烧的祭坛,在黑暗中彼此呼应。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那火光出神。
“头儿。”
赵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萧兀纳那老小子,急着要见您。”
徐行转过身,点了点头:“带过来吧。”
“那老小子肺都要咳出来了,看着悬。”赵德瓮声瓮气地说,脚下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要不……就别在营帐里了?就在这儿?属下可怕那瘟疫……”
徐行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
赵德今日之前,说话都在三步之内。
现在说话,却在五步开外。
他不单单怕自己被传染,更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传染给自己。
“也好。”徐行收回目光,“就在这儿吧。让弟兄们搭个篝火,烤些饼来吃。”他摸了摸肚子,笑了一下。
怕归怕,总不能因为怕,就把自己关起来。
没发生的事,他一向习惯先放一边。
半炷香后,萧兀纳被带了过来。
他手脚都戴着镣铐,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更引人注目的是,脚铐上还系着一根长长的麻绳,另一头攥在赵德手里——赵德牵着绳,使其在十步之外死死站定,不得再往前一步。
萧兀纳看了看那根绳子,又看了看十步之外那个正在烤火的年轻人,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徐行!你怕本王?!”笑声里满是嘲讽。
徐行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成王败寇,萧兀纳这点激将法,未免太过浅薄。
“王侯将相……”萧兀纳忽然收敛笑容,须发皆张,死死盯着徐行,“本王是大辽的南院大王!你便这般羞辱于我?”
那绳索虽未套在他脖子上,可这般情形,与牵羊礼何异?
于他而言,这是奇耻大辱。
“你求见本公,若只想说这些废话,那便到此为止。”徐行张开手掌哄着火,头也不抬,“明日我还要起早,去追你那些手下。”
萧兀纳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就地盘腿坐下,沉声道:“徐行,有酒么?”
徐行对着赵德努了努嘴。
赵德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去。
“本王并非败于你手。”赵德一走,萧兀纳忽然又开口。
徐行笑了一下,抬起头:“怎么,难不成是我败了?”
这人倒是有趣。
败就是败,你便有一万种理由,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