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徐行踏出车厢,抬眼望去,门楣上“徐宅”的旧匾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魏国公府”匾额,黑底金漆,宣告着徐家门第的跃迁。
翠微、小桃带着几个小丫头正站在门下仰头看着,指指点点,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见马车回来,几人连忙站好,待徐行下车,齐齐敛衽行礼。
“主君。”
“免了吧。”徐行将手中梁冠递给迎上来的翠微,脚步未停往里走,“大娘子在何处?”
“回主君,都在祠堂呢。”小桃快言快语,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宫里刚来人,送来了您的丹书铁券和大娘子的诰命文书,都供奉在祠堂了,大娘子正在里头告慰祖宗呢。”
“铁券和诰命都到了?”徐行脚步微顿,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国公的凭证“丹书铁券”乃是以铁板铸刻,镌以金字,填以丹砂,工艺繁复,绝非旦夕可成。
一品诰命所用的“诰身”更是特制的云鹤锦,织造需时。从大朝会结束至今,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时辰……
这些东西,怕是早就备下了。
这让他越发看不透赵煦了。
那道催促他回京的金牌,与今日这铺天盖地的殊恩,交替在他脑中浮现,一时竟难以辨明对方到底是何想法。
祠堂内,香烟袅袅。
张好好与魏轻烟依旧跪在昨日的位置。
张好好面色苍白,身形微微摇晃,显是疲惫已极;与她截然不同,魏轻烟虽也跪着,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灼灼,仿佛黏在了供案中央那方铁券上。
她非但毫无倦色,眼底深处反而跳动着亢奋。
盛明兰跪于正中的蒲团上,正低声祝祷,声音平稳。
听到徐行的脚步声,她并未回头,直到将最后几句祷词念完,才缓缓转过身来。
“官人回来了。”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眼神却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遍,才道,“来给爹娘上柱香,将家里的喜事,告知二老知晓。
徐行点头,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三支线香,就着烛火点燃。
青烟笔直上升,他持香静立片刻,方才躬身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做完这些,他侧身对候在一旁的小桃道:“再取六支香来。”
待小桃点燃了递上,他示意魏轻烟与张好好:“你们也来,给祖宗磕个头。把往后要安分守己,谨言慎行的话,也说与祖宗听听。”
这话让张好好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愕然与惶恐。
妾室跪祠堂已是非比寻常的“待遇”,如今主君竟允她这婢女出身的人给徐家祖宗上香?
她一时手足无措。
盛明兰闻言,也微微蹙了下眉,但见徐行神色平静,便未出声,只对小桃点了点头。
魏轻烟倒是反应得快,率先起身,接过香,拉着还在发愣的张好好重新跪下。
两人恭敬叩首,将香插入香炉。
“跪了一夜,可知错了?往后可能记住分寸?”徐行看着她们,语气平淡。
魏轻烟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他的脸,随即低下:“妾身知错,定铭记于心,往后再不敢任性妄为,给家里招惹是非。”
张好好也连忙跟着道:“奴婢……婢子也知错了,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再有任何隐瞒。”
“记住你们今日的话。”徐行摆摆手,“都起来吧,回去好好歇着。”
待两人相互搀扶着退出祠堂,徐行这才转向盛明兰:“走吧,去园子里走走,有些事与你商量。”
两人并肩出了祠堂,沿着回廊,缓步朝东院花园走去。
廊外秋意已深,几片黄叶被风卷着,落在湿润的鹅卵石径上。
沉默地走了一段,盛明兰忽然开口:“官人……是打算纳好好为妾?”
徐行并不意外她的敏锐,点了点头:“嗯……我答应过张敬,会给他女儿一个归宿。”
“原本想过两年,待局势更稳些再说。但轻烟……”他顿了顿,“她性子偏激,手段又狠。我担心她容不下好好,反而弄巧成拙,激得张敬那头生出变故,行影司刚有起色,不能乱。”
他稍稍放慢了脚步,继续道:“再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今日陛下的封赏,已将我架在了火上,我如今成了这朝堂群臣的靶子,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等着寻我的错处。”
“与其让他们费心搜罗,不如我自己递些把柄上去。”
他看向盛明兰,目光沉静:“纳妾之事,尽快办了吧。与清歌一道办了,轻烟当初无声无息,都欠着一个仪式。”
“索性这次一并办了,三个人的礼一起补上。场面不妨弄得热闹些。”
盛明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眸色清亮,直视着他的眼睛:“官人若想纳妾,我自不会拦着。家中添人进口,开枝散叶,也是好事。何必……绕这许多弯子,说这许多缘由。”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了然。
徐行握住她的手,苦笑道:“娘子是知我的。我确实有俗心,但也绝非急色到如此地步。”
“我是什么样的人,娘子难道不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