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乡通往涿州的官道上,数千骑兵驻足于此。
旌旗在风中招展,枪矛如林,一人双马,偶有战马喷着响鼻,蹄子刨着道旁的泥土。
附近春耕的民户不时直起腰,远远望一眼这支骑军,又低下头去,继续侍弄手中的秧苗。
“汝霖,就送到这里吧。”
徐行勒住缰绳,回身看向宗泽。
宗泽环视了一圈。
他身后是送行的河北诸将,再往后是绵延的骑军队列。
他驱马上前几步,压低声音:“怀松,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行见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无奈,却还是点了点头。
自那日营帐宣旨到今日,已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与宗泽交割了军务,又借宗泽之手解了张赴抗旨的罪名,处置了王崇拯。
张赴的罪名虽解,但经此一事,他身上算是烙下了“魏国公”三个字——这标签于他个人而言未必是好事,今后少不得要被赵煦惦记。
好在这次北伐他功劳不小,朝廷要动他,顶多也是明升暗降,先升他的官,再调离北地下放其他。
不过,徐行自不会看着他们动手打压,他自会从中周旋。
战事停歇,当初随他前往西北的那些人也该回来了,顾廷烨、文炎敬、许景衡等人归京后,他也不再是孤家寡人。
这些人都是他需要立保留京的人,若不干预,他们绝对会被赵煦派去地方任职。
至于,王崇拯的下场,便不用说了,唯有身死。
鸣金收兵虽是曾布下的令,却是经他的手执行的。
那份圣旨上没有“鸣金收兵”这四个字,这罪责自然有他一份。
徐行在营帐中没有针对他,不是放过他,而是以他一个知军的身份,在这场博弈中连台面都上不去。
最后宗泽以“越权发令、动摇军心”定罪,又引《宋刑统·擅兴律》“诸主将以下临阵先退者斩,决不待时”为据,直接将王崇拯诛于军中。
便是连那不曾表态的杨正卿,也挨了十记军棍。
有些时候,你不作为、不站队,本身也是错。
两人驱马离开队列,来到道旁一条水渠边。
渠水潺潺,田间有三两个农人正弯腰除草。
宗泽望着那些躬耕的身影,开口道:“怀松,西行的弟兄们都理解你,知晓你所做所为,多是出于心中大义。”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可你言行之间,锋芒太过。”
徐行诧异地看向宗泽。
他本以为宗泽会老生常谈,劝他让许景衡等人归京,没想到竟是要教他做人。
他笑了笑,翻身下马。
宗泽紧随其后。
徐行望着渠中流水,开口时声音不急不缓:“汝霖,你不妨猜猜——官家是希望看到一个嫉恶如仇、锋芒毕露的徐怀松,还是希望看到一个虚怀若谷、贤名远播的徐怀松?”
宗泽没有答话。
这话不好答,按照徐行的逻辑,肯定是希望一个嫉恶如仇,锋芒毕露的徐怀松。
这样的徐怀松,得罪人。
这样的徐怀松,不得人心,至少不得士大夫之心。
可若是这样回答,便与他先前所言相冲突。
“我没的选。”徐行弯腰挑起脚边一颗石子,投入渠中。
石子落水,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随即被水流裹挟着滚了几滚,停在渠底。
“就像这颗石子,落入水中,若自身定力不够,便只能随水而行,身不由己。”
“可你现在已不是小石子了。”宗泽看着那颗沉在渠底的石子,“你已是挡住水流的巨石。若还不知进退,堵塞沟渠,致使沟渠不通,水淹良田,受害的只能是田地间的百姓。”
“所以,这块大石头就该碎?”徐行转过头。
“挪挪地方。”宗泽抬手指向田间,“就像老农地里的杂草。”
“你若长在田地中央,自然无人容你;可你若生在沟渠边上,便无人来拔,还能固土护坡。”
徐行弯下腰,从路边摘了最高的一株杂草,捏在指间转了转。“便是路边的杂草,最高的那棵也不安全。”他将草茎掷回渠中,“你为何不劝劝官家?劝他莫要多心,莫要试探、莫要针对徐怀松。”
宗泽满脸苦笑:“他是君……”
徐行嗤笑一声,挥手打断了他。
那句“他是君”一出口,他便没了谈下去的兴致。
君君臣臣,这话在他听来最是迂腐。
君臣之间,说到底不过是权力的置换——你给他什么,他给你什么,彼此心照。
偏要套上一套天理纲常的说辞,反倒显得虚伪了。
他翻身上马,坐稳了,居高临下看着立在沟渠旁的宗泽,“放心,我既然打算归京,这天便不会塌下来。”
“至于收敛性子——”
他顿了顿,“官家不会希望我收敛的。”
“否则,他睡不着。”
这话说得直白,想来宗泽应该能够听懂。
他徐行若开始结党,开始养望,开始经营贤名,赵煦才真该睡不着觉。
他们赵家的皇位是怎么来的,赵煦自己心里没数吗?
“倒是我要提醒你一句。”徐行抬手,指向远处的太行山脉,“盟书未定之前,不要退兵。蔚州城外许景元的大军,不能动。”
“不但不能退,还可以增兵施压。”
“以便在议和谈判之时,向辽国索要蔚州。”
他放下手,声音里透出一丝怅然:“幽州是不用想了。”
随即那怅然便被一股冷意取代,“但蔚州,应该能拿下来,和议之时,钱财、马匹,多寡皆无所谓。”
“国土才是根本。”
他看着宗泽,目光沉定,“若你取不回蔚州,我便让许景元率兵北出阴山。届时,莫怪徐怀松,不识大体。”
这些人联手毁了他的谋划,要他收手、要他议和,那他也有他的条件。
顺州、檀州地理位置不好,他看不上。
要拿,就拿蔚州。
有章惇与他在朝中主战,日后未必没有再次北伐的机会。
到那时,从蔚州北上,截断桑干河河谷,幽、云便便不得相连,只能各自为战。
若宗泽能够靠谈判取回蔚州,总算聊胜于无,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宗泽看着徐行的眼神,知道他这话不是说笑。
他苦笑道:“定当尽力。”
“是必须。”徐行神情严肃,甚至有威胁之意。
见宗泽点头,徐行才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马蹄在道旁踏了几步,他又勒住,侧身看向宗泽。
“你可以告诉幽州城里的耶律延禧——不给蔚州,这盟约不签也罢。徐某必率兵出阴山,联合阻卜,攻打辽国西京道。”
他怕他归京之前,朝中已确定人选,派了个软骨头去主事。
那可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要知道,如今宋辽之间攻守易形了,不趁着辽国内忧外患占些便宜,徐行始终觉得是大宋在吃亏。
正是基于这种心理,他才说出了那番话。
他徐行这次宁愿当一个不识大体的搅屎棍,也绝无可能让辽国全身而退。
搅吧,搅他个天翻地覆,也比错失良机强。
他看宗泽露着那张苦瓜脸,嗤笑一声,驱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