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杨怀玉急报!”
子时一刻,徐行已入眠多时,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梦中拽了出来。
梦中,他正手持竹棍,追逐着一个半大顽童,盛明兰则在一旁大声嚷嚷着什么,可无论他如何凝神细听都听不真切。
“进来。”他一边唤于邵入内,一边借着月光从衣架上扯过大氅披在肩上,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在军中久了,这种事经历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紧急军情,别说是他徐怀松,便是赵煦亲征至此,也得从龙床上爬起来——这便是规矩,出征在外,军情最大。
于邵推门而入,脚步匆忙。
进得屋来,他先将书信轻轻放置在桌上,随即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桌角的油灯。
灯芯闪烁了几下,缓缓亮堂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屋中漾开。
徐行来到近前,打了个哈欠,伸手接过于邵递上的书信,随口问道:“你猜,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坏消息还能坏到哪里去?”于邵嘿嘿一笑,浑不在意,“谢知节就在岐沟关外,萧石鼎即便跑出来了,大不了兄弟们堵上去截杀一番就是。”
徐行听后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低头看向书信,借着灯光,匆匆扫视,目光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
于邵一直关注着徐行的表情,见头儿眉眼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徐行将书信递给于邵,随后站起身来,大步向门外走去,“岐沟关,总算是拿下了。”
“头儿,你去哪?穿件衣裳啊,外面寒着呢!”于邵只来得及瞄一眼信上的内容,见徐行已走到门口,当即跟上,随即又匆匆折返,从衣架上捞起那件青色常服,追了出去。
徐行去哪?
自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岐沟关而犯了失心疯。
他大步流星,直奔衙门书房自是写信去了,回复杨怀玉。
如今岐沟关的情况比较特殊,里面的汉军不能以寻常降卒关押处置,人家是实打实的投靠,献上萧石鼎的人头,献上岐沟关,更带着一万余士卒。
这事杨怀玉不好处理,他没这个资格。
要他打仗,打谁、往哪打,都没问题;可处置这些降将,就为难他了,以他的官职,若处置了,便是僭越之举。
这才是连一晚上都等不及的原因——人家一万多人如今就在岐沟关内,眼巴巴地等着大宋的回应呢。
当于邵赶到书房时,徐行正站在书案边,独自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头儿,我来吧。”于邵将衣物放在圈椅之上,随即上前接过徐行手中的墨锭。
徐行也不客套,将青色常服随手套在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问:“信你可看了?”
“未来得及看呢。”于邵面露疑惑,不解地看向徐行。
“如今岐沟关内主事之人,竟然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指挥使。”徐行似乎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杨怀玉说,那些老油子汉军都指挥使都听他的。”
于邵手上研墨的动作微微一顿。
辽汉军军制,与宋一般。
百人为都,五都为一指挥,五指挥为一都指挥使。
而此时岐沟关内,至少有七八个都指挥使,人家却愿意听一个指挥使的,能让人不好奇么?
要么是其有过人之处,能让大家信服;要么,就是其背后有势力。
可“元”姓,在什么时代都算不上大族。
“在军中,谁能带大伙活下去、活得好,就听谁的。”于邵放下墨锭,理所当然地说道。
徐行一听,却不认可:“可算了吧。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说的那种情况,只在特殊情形下才可能发生。”
“岐沟关还不特殊么?”于邵笑着犟嘴,一边从怀中掏出书信,就着灯光看了起来。
徐行不置可否,从一旁拿起纸张,拈起毛笔,蘸饱了墨。
首先,是对元湛投诚的安排。
徐行为安抚这些汉兵,罕见地没有下令拆分,而是命其继续驻守岐沟关,并明言:岐沟关内除粮草之外的所有物资,皆为他们私有,可自行分配。同时保证粮草会在两日内送达。
在信件的最后,徐行命“元湛”独自前来涿州。
毕竟对方的投名状让他很满意——徐行自信,涿州不丢,这群“识时务者”便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之后,他又给杨怀玉与王崇拯各写了一封军令,命其明日整军,后日开拔,直接前往良乡。
一共三封信。
他将信纸一一折好,交于于邵:“连夜送去。让唐观南一道去,由他暂领岐沟关防务。”
以唐观南的身份,想来更能获得这些人的共鸣,有利于安抚那些汉兵。
于邵急忙接过,将之前那封书信小心叠好,安置于书案上,随即转身离开。
徐行亦吹灭蜡烛,走了出去。
……
次日一早,徐行还在偏厅用早饭,便见于邵领着一个身着甲胄的年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来人年龄不大,也就与徐行相当,且身材清瘦,相貌亦是平平,唯有那双眼睛有些特异。
那眼睛黑的发亮,炯炯有神,让人无法忽视。
徐行看了一眼,瞬间明白了来者身份。
他放下汤匙,淡淡开口:“元湛?”
那年轻人疾行两步,抱拳行礼,声音清朗而沉稳:“辽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司,控鹤军,长枪营指挥使,元湛——见过魏国公。”
徐行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一夜劳顿,想来还没吃早饭,一起吃点。”
说罢,他示意于邵给对方盛一碗小米粥。
热腾腾的粥盛在白瓷碗里,米香四溢,元湛下意识的耸了耸鼻子,肚子更是不争气的“咕咕”怪叫了一声。
元湛露出尴尬的表情,解释道:“岐沟关粮草紧缺,大伙皆一日一餐!”
“我知道!”徐行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坐下。
元湛见徐行一再示意,不似客套,顿感意外。
他没想到,这位凶名赫赫的魏国公竟然如此平易近人,真心邀请他一同用餐。
这倒是让他一路反复斟酌的话语以及行事预演,没了用武之地。
其实,他做好了被对方责难的心理准备——毕竟像徐行这般人物,眼里应该是瞧不上他这等叛主之人的。
“坐吧,我正好有些事问你。”徐行再次示意,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一个老相识说话。
于邵将一碗粘稠的小米粥放置在他面前,开口道:“徐帅让你坐,你便坐——这是在偏厅,不是军帐之中。”
这话无疑是告知元湛,这私底下,可随意些。
他昨夜看完那份军报,对这小子将那些坑杀异族的行径,很是欣赏。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徐行对于外族的狠辣,影响了许多人,特别是像于邵这般的身边人。
元湛感激地看了于邵一眼,缓缓坐下。
他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一副恭顺模样。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面见徐行,在官场,小心无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