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魏国夫人盛氏。
朕惟妇德之良，系于闺阃；母仪之善，关乎风化。尔盛氏，毓秀名门，作嫔勋阀。
去岁边陲有警，尔夫衔命出征，尔独持家政，躬勤夙夜，内外肃然，朕心嘉焉。
今闻尔诞育嗣息，克继宗祧。
是用特赐尔金镶玉长命富贵锁一柄、金玉婴戏镯一对、高丽贡参四两、鹿角胶四两、定窑白瓷孩儿枕一件、缂丝婴戏牡丹图一幅、红罗百子帐一顶、龙涎香八两、龙涎佩带香一枚，并赐绢五十匹、钱五百贯，以慰劬劳，以彰淑德。
尔其益励柔嘉，永绥福履。钦哉。”
内侍很识时务，立在府门之外宣读圣旨。
待到国公府门大开，他便将那些赏赐之物交予迎出来的下人，自己退后一步，含笑而立，并无进门的意思。
“苏内侍，国夫人如今身子不适，这懿旨便由我亲手交于她吧。”孔嬷嬷堆着笑自府里走出，与那苏珪寒暄道。
苏珪见有孔嬷嬷代劳，自无不可，当即上前将懿旨双手递上，口中道：“有劳孔嬷嬷了。皇后娘娘来时叮嘱小人，国夫人初为人母，正需要尔等久经事者照拂。”
“孔嬷嬷不如暂且留在府上，照料一二。”
“皇后娘娘顾虑周全，老奴遵令。”孔嬷嬷盈盈一福，领了旨，转身回府。
越过大堂，见盛紘依旧欣喜得坐立不安，孔嬷嬷便停下脚步，含笑问道：“盛大人，可是要见见外孙？”
盛紘听了，连连点头，却又满怀顾虑地问道：“孔嬷嬷，这方便么？”
他搓了搓手，满脸的不安与期待交织在一起：“后院皆是女眷，怀松不在……不合适。要不孔嬷嬷抱至月门，我瞅一眼，瞅一眼就好。”
“你是外公，理应无碍。算了……我还是去请示一番老太太吧。”说着他便要往内院走，又觉得不妥，脚步踟蹰。
孔嬷嬷忍俊不禁，拦住了他：“盛大人且宽心，待我去禀了老太太，若老太太允了，自然让您瞧个够。”
“好嘞！好嘞！孔嬷嬷你先忙，我等得急。”盛紘对天发誓，哪怕当年盛长柏出生，他也没有这般高兴。
都说幼子与长孙乃是老人家的命根子，这话一点不假。
如今盛明兰所生虽不是他孙子，却是他第一个外孙。
况且怀松家长辈无人，可不就他一个翁祖么？
他转头望向门外，又念叨起来：“长柏、长枫怎么还没来？”
如今这大厅之内就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让他越发焦虑。
孔嬷嬷踏入主院时，盛老太太正抱着曾外孙乐呵呢。
孩子已吃饱入睡，小嘴微微嘟着，面色红润，睡得安稳。
可众人依旧围在老太太身边，你一言我一语，乐此不疲地端详着那张小脸，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孔嬷嬷与在座的各位也算熟稔，曾经在这府上也住过两月有余，没有半分疏离感。
她开口便调侃道：“姐姐，瞧你这脸上的笑容，怕是这十年加起来都没这一个时辰多。”
“去、去、去，怎么哪都有你！”盛老太太笑骂了一句，见一旁的魏轻烟早已望眼欲穿，便轻轻将孩子托付过去。
“这次是不是又要赖在府上了？”老太太接过孔嬷嬷递来的懿旨，随口取笑道。
“什么都瞒不过你。”孔嬷嬷扬了扬手上的圣旨，“皇后娘娘懿旨，奉旨照顾您这宝贝孙女。你就偷着乐吧。”
魏轻烟赶紧蹲下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将孩子托在手中。
不知为何，她的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水——抱得不敢用力，怕伤着小孩；可不用力，又生怕孩子随时来个翻身，不小心掉下去。
孔嬷嬷几步来到魏轻烟身旁，伸手搭在她的右手上，一边教导姿势，一边细说注意事项，头顶囟门未闭、不可触碰等等，说得极为细致。
张好好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几次欲言又止，被魏轻烟狠狠地瞪了回去。
要不是周围有外人，她必定要对张好好说教一番，让其离“雲哥”远些，不许出现在五步之内——不，十步。
“雲哥”是小名，乃是盛明兰刚刚起的。
这“云”是否有“燕云”之意，是否含有对徐行只顾“燕云”不顾家的怨念，就只有她心里清楚了。
“瞧瞧吧，皇后娘娘的赏赐。”孔嬷嬷一边护着魏轻烟怀中的孩子，一边点头示意盛老太太看懿旨。
盛老太太今日心情着实不错，笑呵呵地拿起懿旨：“我倒要看看这次有什么不同，让你还炫耀上了。”
她打眼一瞧，匆匆放下，面上波澜不惊。
对于如今的魏国公府而言，这些东西真算不上什么。
这些礼品，最多也就代表一份心意。
“我倒是忘了，今时不同往日了。这御赐之物，怕是入不了你法眼了。”孔嬷嬷这才想起来，这个姐姐借着孙女的势头，如今也算见识不凡。
可作为宫里人，她却知晓这些东西有多难得——都是顶级的匠人专门为皇子打造之物。
“你这话，不是给明丫头招惹祸端么？”盛老太太瞪着她，便站了起来。
“瞧我这嘴！”孔嬷嬷连忙讨饶，“姐姐放心，你我都这年纪了，还有什么可图的？不就图个心念通达么。再说，你知晓我的，自不是搬弄是非之人。”
盛老太太听她讨饶，这才缓缓坐下：“明兰与你也有半分师徒之情。这一路行来，你出力不少，可莫要毁了这份情谊。”
“这不瞧着都是自家人，这嘴失了分寸么？”孔嬷嬷露出苦笑。
她是谨慎之人，不谨慎也不会在宫里活到这年纪。主要是今日瞧明兰诞下一子，又母子平安，她打心底里开心。
可她疏忽了——此时她代表的是皇后，身份不同，一样的话说出来，却是两个意思。
“对了，我瞧盛大人在厅内急得团团转，这是要见外孙呢。要不抱过去让他瞧瞧？”她赶紧转移话题。
“不行！”
“不用！”
老太太与魏轻烟同时出声。
魏轻烟与老太太对视一眼，便收起了话语。
“雲哥儿都睡着了，出门着了凉怎么办？”盛老太太言语淡然，“这后院又都是女眷，不合适，改日再说。”
“母亲说得对，往后日子长着呢，他急切个什么劲。”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王若弗亦开口推脱。
她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翠微，“翠微，你去跑一趟，让他早些回去。我今日便和华兰住在府里了。”
“还是我去与父亲说吧，也好使他安心。”盛华兰站起身，拦下了翠微。
“也好。告诉他别惦记了，雲哥儿好着呢。”王若弗脸上扬着笑容。
这几日，桩桩件件都是好事、美事——林噙霜死了，外孙出世了；前几日儿子与她说，朝里已经在讨论封赏之事，文炎敬亦在此列，这准女婿归京在即；儿子与海氏的婚期亦快到了。
这辈子她就没这般顺遂过。
就在这时，孙清歌从屋里走了出来。
只见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孙姐姐……”张好好连忙上前搀扶。
如今孙清歌亦是显了怀，今日又做这接生的活，最累的就属她了。
盛明兰之前心疼她身体，曾想招一个老道的稳婆，却被孙清歌拒绝。
最后那稳婆来是来了，却连房门都没让进，孩子出生后便收了喜钱被匆匆打发了。
“我无碍，耗了些精力而已，休息一晚便好。”孙清歌扶着张好好来到雲哥身旁，看那孩子面色红润、睡得安稳，便对魏轻烟道，“魏姐姐，别抱着了，让雲哥儿去榻上睡吧。”
“清丫头，明兰可休息了？”盛老太太一脸心疼地看着孙清歌。
她先前的命是孙清歌救回来的，寻常时令滋补之物更是样样少不了她，自不会将对方当做寻常妾室。
“姐姐已睡下了，老太太安心便是。”孙清歌又转头吩咐小桃，“小桃，晚间你来竹院取些汤药，让姐姐饭后服下。”
“好好，你今日受累了，快去歇息吧。其余事有老婆子与孔嬷嬷照看着就行。”盛老太太连连摆手。
孙清歌点了点头，与众人福了福，告辞而去。
她是真累着了——主要是精神紧绷了近两个时辰，此时一切安稳，缓过神来，便浑身疲软。
张好好总算有了一件她可以帮上忙的事，喜笑颜开地扶着孙清歌回了竹院。
沿途小嘴不停，问这问那——坐蓐痛不痛？到底有多痛？若血止不住怎么办？
孙清歌懒得搭理她，只淡淡回了句：“回头若你坐蓐，我再告诉你有多痛。”
她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假如大出血，到时候孩子和你只能活一个，你选择保大还是保小？”
这话一出口，吓得张好好立马闭嘴。
嘴巴虽然闭上了，可孙清歌明显发现，张好好的心思又跑去了别处，一路心不在焉的。
临了，入了竹院，张好好忽然郑重其事地回复道：“孙姐姐，我选择保小！”
“……”
孙清歌翻了个白眼：“放心，我定保你们母子平安。”
“真的？”
“比真金还真。对了——百日之内，不许你抱雲哥儿。”在院内坐下，她见张好好要告辞，当即警告道。
“啊？”张好好苦着脸转过身来，“你们都能抱，为什么就我不行？”
“因为你还小。”孙清歌直白地说道。
“我哪里小了？”张好好挺了挺胸脯。
若论规模，似乎她还真胜过了孙清歌一筹，也就只逊色于魏轻烟。
“哼。”孙清歌见其如此不知羞，当即打击道，“这可是官人说的。你若不小，官人怎么会放着你这个小美人不下手？”
“过了今年就行了！”张好好嘴硬着顶了一句，出了院门。
晚间，盛明兰醒来，赏赐全府，人人有赏。
之后几天，魏国公府再次热闹起来。
后院之中各府女眷来了一茬又一茬，便是皇后都亲自来探望盛明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