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占鹊巢……”七郎扬起头,面露欣喜,似是对于自己想起来这个贴切的词很自得。
他用磨刀石在刀刃上轻轻蹭了几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对,就是鸠占鹊巢。那些契丹人,占了咱们的屋子,让咱们在这挨冻,就好比鸠鸟占了雀儿的巢穴。”
“七郎,你快些去值守吧。”狗根对这些全无兴趣,他有气无力地提醒道,“我休息一夜想来便好了,别因为我耽误了事,挨了……军棍。”
今晚正是他们这营巡视南城。
未染病的可都要去上值,否则违了军规,这三十军棍下来,怕是要丢半条命。
七郎听了,将那块磨刀石用布片包裹好,仔细放置在枕头下,又将腰刀扣于腰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恩,这就出发。”他走到帐帘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那宋军发什么疯,好端端的来打我们做甚。往年这时候,都消停过年了,今年倒好,还得在这冰天雪地里值守。”
他顿了顿,指着那碗饭菜:“这饭你可记得吃。我让老赵头特意给你留了半块肥肉,滋补一番。你若不吃,待他们值守回来可就便宜别人了。”
“咳咳……去……去吧。”
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入,吹得油灯剧烈晃动了几下。
随即帘子落下,那冷风被隔绝在外,帐内重归昏暗与浑浊。
狗根只觉得眼皮越发沉重,昏昏沉沉便没了知觉。
他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急促而微弱,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浅。
而在军营居中最大的那顶帐篷之中,也有人躺在榻上。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与外头的严寒恍若两个天地。
一张宽大的胡床上铺着厚厚的皮毛,韩德昌斜靠在一堆软垫上,面色潮红,呼吸粗重。
他斜眼注意着为他把脉的郎中,见其脸色神色凝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郎中约莫五十出头,须发花白,穿着一袭青布袍子,此刻正闭目凝神,三根手指搭在韩德昌的腕上,时而轻按,时而重压,眉头越皱越紧。
韩德昌静静等待,目光在那郎中脸上游移。
此人姓纪,是易州城中有名的郎中,祖上行医三代,尤擅伤寒时疫。
今日他自觉身子不适,便命人将其请来诊治。
半晌,纪郎中收回右手,却欲言又止,面露凄苦之相。
“纪郎中,有话不妨直说。”韩德昌率直开口。
他在军中十余年,见惯了生死,什么话听不得?
纪郎中闻言,后退半步,躬身道:“韩将军……小老儿也不知从何说起。”
谁能想到,被贵人请来瞧个伤寒,却是把自己小命也搭了进去的凄苦?
方才切脉之时,他便已觉不妙。
韩德昌的脉象浮而濡,轻取便得,如帛在水中,此乃湿邪困表之象。
再细按其寸关,三部俱浮数,而尺脉沉取则见滑数,这是瘟邪入里、湿热交蒸的征兆。
最要紧的是,脉来急疾而时有一止,正是《脉诀》中所言“瘟毒攻心,真脏脉现”的凶兆。
这哪是什么风寒?
分明是冬瘟!
而且已是病邪深入、凶多吉少之象。
现在若是据实而说,怕是他这郎中也走不出这营帐,更会被强行留在这军中诊治瘟疫。
可此事即便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易州城封城,他一个郎中也跑不出去,待东窗事发,大概率还是会被强行抓去军中诊治。
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
“韩将军。”纪郎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恐,试探着问道,“军中似你这般‘风寒’者,最近可是常见?”
他心怀侥幸——若是冬瘟还未大规模爆发,那他感觉还可以挣扎一下,或许能寻个由头脱身而去。
韩德昌向来善于察言观色,见其神色行为,便知此事有蹊跷。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常见又如何?个例又如何?”
“医者仁心……”纪郎中做出一副慈悲模样,躬身道,“还请将军据实相告。”
韩德昌沉默半晌,目光死死盯着纪郎中,似要从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看出些什么。良久,他终于开口:“其他军营本将不知,但本将所辖营帐,最近称病者不少。每一营都有十数人。”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昨日听辎重营那边的人说,他们那也有七八个倒下的。本以为不过是天冷冻着了……”
话音未落,却见纪郎中面色骤变,喃喃自语:“晚了……晚了!”
他缓缓坐在一旁的杌子上,仿佛双腿已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然后抬起头,看着韩德昌,痛心疾首道:“将军可知,此非寻常风寒,而是冬瘟!”
“什么?”韩德昌直接自床榻之上坐了起来,动作之猛,带得那些软垫纷纷滚落,“冬瘟?纪郎中,你可确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
“你身为城中名医,该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万不可信口雌黄!”
纪郎中面露凄苦,指了指韩德昌胸前:“小老儿如何敢在此事之上与将军信口雌黄?”
“将军脉象浮而濡数,寸关俱浮,尺脉滑数,时有一止,此乃瘟邪入里、湿热交蒸之象,与寻常风寒之脉判若云泥。”
“加之将军自述身热不扬、头重如裹、胸脘痞闷——这分明便是冬瘟之症,怎可能是寻常风寒?”
他顿了顿,指着韩德昌的衣襟:“将军胸前红斑,便是此症之一。”
韩德昌下意识低头,想起自己前日沐浴时确实发现胸前有几块红斑,当时以为是甲胄磨蹭,并未在意。
此刻听郎中提起,他再也顾不得体面,直接撑开衣襟,低头看去。
烛火下,那几块红斑清晰可见,呈暗红色,边缘不甚规则,如同狸猫的爪印,触目惊心。
“赤斑如狸印,此冬瘟凶狠至极。”纪郎中喟然叹息,声音里满是绝望。
韩德昌听他所言,不知从何处生出来的力气,竟直接翻身下榻,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穿上马靴,一把拉起郎中的小臂便向帐外行去。
帐帘掀开,凛冽的寒风顿时灌入。
韩德昌只穿着里衣,却浑然不觉冷,拽着纪郎中踉跄着冲入夜色之中。
……
半个时辰之后,易州军衙之内,一应官员全部聚集于此。
大堂正中燃着数盏油灯,将满堂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四壁生着炭火,却驱不散那堂上的寒意。
堂上坐着数人,神情各异,目光却都落在堂中央那位披着一件临时找来的氅衣的韩德昌身上。
韩又崇站在一侧,望着站于堂中的族叔韩德昌,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以及一丝狠意。
他暗恨族叔不率先将此事禀报自己,而是直接通知了王志高,使他陷入如今这般被动局面。
若是易州瘟疫横行,战事胜负已不重要,他这仕途也将毁于一旦。
他身为易州刺史,境内出了这么大的事,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就在堂内众人各自防备之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文吏疾步入内,手中捧着一叠文书,面色惨白。
他跪在堂下,声音颤抖着开始禀报:“启禀王帅,控鹤军中染病士卒三百七十六人!”
“易水军,一百七十三人!”
“拽剌军,九百三十二人!”
“奚营……”
每报出一个数字,堂中的气氛便凝重一分。那文吏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如同催命的丧钟。
王志高听着这一声声禀报,脸色铁青,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节节发白。
他原本以为只是这几日天气突然转冷,忽冷忽热之下战士们染了风寒而已。
为此他还斥责了负责后勤的将官一顿,责怪其未做好御寒物资的发放。
可如今……
拽剌军是他带来易州的,是猛拽剌详稳司的精锐,是他王志高立足的根本。
九百三十二人染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瘟疫已在详稳司军中横行。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韩德昌身旁的纪郎中。
那老郎中缩着身子站在一旁,面色凄苦,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纪郎中。”王志高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此疫何解?”
纪郎中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嗫嚅道:“小老儿亦不知……得看各人症状,对症下药。此瘟来势凶猛,脉象凶险,小老儿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此时最紧要的,是立即将染病者率先集中安置,以免疫情扩散。”
他心中悲苦,他要是有能力医治这般凶恶的冬瘟,何至于在这易州城内糊口?
早该被请去中京,做那太医局的供奉了。
王志高沉默良久,目光在堂中诸人脸上缓缓扫过。
终于,他开口了。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冷冽得可怕,人脊背发凉,“所有染病士卒,即刻从军营中迁出,集中于城西。”
“城中郎中全部征调,全力诊治。”
“药材不限,从城中各药铺征调,记在军需账上。”
韩又崇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这处置,倒也中规中矩。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浑身冰凉。
“三日后——”王志高顿了顿,目光望向堂外的夜色,声音里透出一股决绝的冷意,“若仍无起色,将染病者连同营地,一并焚之。”
“王帅!”韩又崇脱口而出,“那可是两千余人!”
“是两千余人。”王志高转过头,目光直视着他,“可你知道,若不如此,会死多少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韩又崇面前,一字一句道:“易州城内,七万大军。若瘟疫扩散,便是七万条命。若易州失守,便是涿州门户洞开,便是南京道危在旦夕,便是整个大辽南境震动。”
“两千余人,换七万余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如重锤一般砸在每个人心头,“这笔账,你来替本帅算?”
韩又崇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志高转过身,向门口走去,来到门槛处,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韩刺史,此事由你督办。三日后,本帅要见到结果。”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堂中一片死寂。
韩又崇望着那空荡荡的门框,眼中的疯狂与狠意终于压过了所有的恐惧。
他知道,这是王志高在让他背锅,可他没有退路。
他是易州刺史,城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逃不掉。
既然如此——
那就做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诸人,最后落在韩德昌身上。
“族叔,劳烦您带路。”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亲自去看看那些染病的弟兄。”
韩德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儿,今日竟如此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