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魏国公徐行,谨以萧兀纳首级,致书大辽南院:
景德盟书,誓以白沟为界,‘有渝此盟,不克享国’。今尔等擅起边衅,背弃盟约,驱铁骑南下,掠吾民富。澶渊之誓犹在耳,白沟之界尚在目,尔等欺天负地,何以对先圣之灵?
尤可笑者,萧兀纳提八万控弦,气焰何其张狂。未及两月,仅余八百丧家之犬,狼狈过易河而归。八万子弟尽葬中原,萧兀纳之首今悬藁街。
守不能守,战不能战,逃不能逃,此等庸奴为帅,虽百万何惧?
然,某有一言不得不谢。
大宋养兵百年,每为盟约所阻。今尔自毁盟约,是天赐良机于某,使某得伸平生之志。
来而不往非礼也。
昔西夏李氏,某提偏师西向,三月而灭其国。
今者,某将提兵北向,先收燕云十六州,以复汉唐旧疆。
燕云不收,誓不归朝;中京不破,无相见期。
澶渊之盟,尔既毁之,则莫怪某不复守之。白沟之界从此作废,兄弟之称从此断绝。
萧兀纳之头,随书奉还。他日亲至中京城下,当更与尔等痛饮城南。
大宋元祐七年十二月十七日
魏国公徐行顿首”
此书一气呵成,尽显锋锐张扬。
当然,其中有些话,只能听听看看。
什么“燕云不收,誓不归朝”,都是吓唬辽国的。
他无非就是想告诉辽国:他徐行是个穷兵黩武之徒,他灭了西夏之后,便想来收复燕云。是我大宋天子顾念百年兄弟之情,强压了下来。
不过这一次,萧兀纳率八万入境,却是如了他徐行的愿。
大宋皇帝忧百姓之苦难,尔等之不仁,不再阻拦徐某北上收复汉家故土。
如今我来了。
你们像萧兀纳一样洗干净脖子等我来砍吧。
总而言之,一句话,因为你们的原因,如愿让我徐行再次领兵北伐。
这封信,是战书,也是感谢信。
徐行搁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
那墨色在纸上凝结,乌黑发亮,每一个字都像是要破纸而出。
他小心折叠好,塞入信封,递给赵德。
这封信能不能达到迷惑辽军的目的,他不知道。
但是打仗便是如此——不是突然的遭遇战,那么首先上来的,必定是一些心理博弈和试探。
这时候考验的,就是各自的情报网络,以及主帅的分析能力。
类似贺兰山下那般一战而定的事,不是没可能发生,但也需要很多铺垫。
若想再复刻那般大战,在这河北边境,却是不可能发生的。
赵德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徐行重新铺上纸张,这次写的却是家书。
家中两位怀有身孕,明兰更是还有月余就要生产。
该有的情绪安抚还是要有,在这个时代,他也只能以家书来抚慰府上的亲眷了。
笔尖落在纸上,他的眉眼柔和了下来。
“吾妻明兰,如晤……”
窗外的风似乎也小了些,只偶尔呜咽着掠过檐角。
营中传来隐隐约约的马嘶,远处有军卒在唱着什么歌谣,听不真切。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他就这样闷头书写,一封又一封。给明兰的,给魏轻烟的,给孙清歌的,甚至最后还给盛长柏写一封,将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
就在徐行闷头书写之时,倒马关外,却有数千人马缓缓行来。
吴用与晁盖策马跟在杨正卿身后,与迎出关来的倒马关守将寒暄。
那守将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穿着寻常的青色官袍,拱手行礼时,目光在吴用和晁盖身上转了一圈。
“这是吴先生与晁兄弟,乃魏国公军中军将。”杨正卿引见道。
“军将”“军大将”这两个称呼看似威风,但实际上是无品级的低级军吏。
不过,前面有“魏国公”三字,便又不相同——因为此时两人相当于是徐行派来的监军。
“久仰久仰。”倒马关守将游渡拱手行礼,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吴用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我等不过微末之人。游大人,杨大人,不必理会吴用。魏国公来前吩咐过,让吴用虚心学习,少说多看。”
他与晁盖,最终还是选择了留在徐行麾下。
其实这并不难选。
就像晁盖说的——“哪怕明日死于战场之上,也不枉来此世间走上一遭。比之待在那东溪村中斗鸡遛狗,好一万倍。”
吴用深表认同。
他明白机会的重要性。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自是要牢牢抓住。
而且徐行也对他们信任有加——这一次让他两人跟随杨正卿之后,职责虽是监军,却是让他学到了不少军中事务。
一路行来,他也确实学到了不少军中之事,例如安营扎寨,行军辎重等事。
而且临走前,徐行特地警告过他,不得干扰,看着就行,更不需要他出谋划策。
所以他还真不是谦虚。
“吴先生过谦了。”杨正卿在一旁笑道,“一路行来,杨某与先生相谈甚欢。先生之才,今后在魏国公麾下必定大放异彩。”
吴用再次躬身,这次腰弯得更低了:“杨大人这般谬赞,吴用愧不敢当。不如……先安排军中弟兄入关?”
此次前来的,是首批三千骑兵,后续步卒部队会慢慢到达。
主要还是想做得相对隐秘一些,再说永宁军与顺安军也不在一地,再说距离徐行预估的袭击紫荆关之日还有些时日,才有了这般安排——也算是尽人事吧。
“对,对,入关。”游渡连连点头,侧身引路,“晚间宴上,我等再好好说道说道。我对吴先生,亦是久仰。”
晁盖听到此话,低头的瞬间翻了个白眼。
久仰个屁。
吴用就是他东溪村一个教书匠。要不是魏国公开恩,知道他名字的怕是都出不了东溪村方圆五十里。
一行人入了关。
倒马关依山而建,关城不算大,却颇为险要。
两侧山势陡峭,只中间一条官道蜿蜒向北。
关墙上箭楼高耸,每隔几步便有甲士值守,枪戟在冬日的日光下闪着寒芒。
关内的街道不宽,两侧是低矮的民房和军舍,此刻都紧闭着门,偶尔有军卒匆匆走过,好奇地打量他们一眼,又快步离去。
杨正卿将此行说成了“支援倒马关”,并未提什么偷袭紫荆关的事。
他只是告诉游渡:宋辽战事再起,为防止辽军自灵丘以及飞狐陉绕道偷袭,魏国公特派他率军前来。
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河北之地,猫腻太多。
除了有限几个徐行请行影司调查过的,其余之人,他都留了个心眼。
若这些人皆是一心为国的国之栋梁,那当初禁军营地内的军械,是怎么运出去的?
“魏国公未雨绸缪,下官佩服。”游渡恭维道。
他走在杨正卿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不过我倒是未收到灵丘有辽军集结的情报。倒马关作为蒲阴陉之咽喉,下官还是非常关注辽贼动向的。”
杨正卿摇了摇头:“未必会从灵丘而来。或许会从蔚州而来。”
游渡一愣,脚步顿了顿,旋即点头:“确实有可能。蒲阴陉与飞狐陉之间有一条通道,可互通。若是贸然受袭,单凭关内三千守军,还真可能措手不及。”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了几分后怕般的凝重:“若倒马关失守,我河间府首当其冲。届时魏国公粮草被断,腹背受敌,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吴用跟在后头,端着茶盏,静静听着。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游渡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