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再来陪芬里厄玩。”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夏弥带着审视和一丝期待的视线,“至于其他的……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只要你的‘茧’不挡我们的路,井水不犯河水,也不是不行。”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态度已经明确:他们的目标并非大地与山之王本身,只要芬里厄的茧化不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或成为敌人手中的武器,他们无意主动打破这份平衡。
这既是承诺,也是基于实力的警告。
夏弥深深地看着路明非,似乎想从他的眼神里确认这份承诺的真实性。
几秒钟后,她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到窗边,拉上了那深青色的厚重绒帘,彻底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楼道灯光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她像一个真正的女主人一样,完成了这最后的动作。
在黑暗中,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线。
楚子航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黑暗中,他的熔金瞳孔如同两点冰冷的寒星。
他没有看夏弥,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路明非刚才的搅局,虽然短暂地分散了他的痛苦,但真相的重量和情感的撕裂,终究需要他自己去承受。
老唐如蒙大赦,赶紧让开位置。
路明非牵起绘梨衣,也准备离开。
就在路明非即将踏出房门的瞬间,夏弥的声音从房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如果可以……请善待……‘夏弥’存在过的痕迹。
这个……家。”
路明非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清晰地应了一声:
“嗯。知道了。”
这声回应,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下,楚子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着头,紧紧地闭着双眼。路明非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眼睫和下颚紧绷的线条。绘梨衣安静地站在路明非身边。老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无形的念动力已然在路明非身侧汇聚,空间门户的边缘开始扭曲、显现,通往尼伯龙根之外的光景若隐若现。楚子航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肺里所有关于这间屋子的空气都挤压出去,准备第一个踏入那未知的稳定空间。
“走了。”路明非的声音打破了楼道的沉寂。
然而,就在楚子航即将迈步,路明非自己也准备牵起绘梨衣跟进的瞬间,路明非的动作却突兀地停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却又被这沉重氛围暂时掩盖的事情,猛地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道隔绝了所有光线的深绿色木门。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扉,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探究的好奇,与他之前插科打诨或严肃承诺的语气都截然不同:
“夏弥师妹,”路明非开口,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落在黑暗中的身影上,“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人类吗?”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楼道和门后的黑暗中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楚子航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半空,他猛地睁开眼,熔金的瞳孔在昏黄灯光下收缩,锐利地转向路明非,带着不解和一丝被再次触碰到伤口的惊怒。老唐也愣住了,不明白非哥为何在这节骨眼上又提起这最敏感的核心问题。绘梨衣则只是眨了眨纯净的黄金瞳,看着路明非。
门内,是更深的寂静。几秒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老唐以为里面那位龙王要发怒,楚子航的指关节再次捏得发白时,那扇深绿色的木门,无声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灯光泄出,只有一片更浓稠的黑暗。夏弥的身影就嵌在那片黑暗里,只有门缝透进的楼道微光,勉强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和半边脸颊。
她的目光,越过了门口的路明非,越过了老唐和绘梨衣,最终,牢牢地、精准地钉在了楚子航的脸上。
楚子航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他避无可避,只能迎上那双在阴影中依旧明亮、此刻却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那里面似乎有未干的泪痕,有深沉的疲惫,但此刻,却奇异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在楚子航那万年冰封、此刻却因痛苦和质问而微微波动的眼神注视下,夏弥的嘴角,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那笑容起初很浅,带着一丝未散的苦涩,但很快,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露出了底下清澈狡黠的本色。
一个属于“夏弥”的、带着点小小得意和恶作剧般顽皮的笑容,在她脸上彻底绽放开来,明亮得几乎驱散了门内的黑暗。
“噗嗤,”她甚至轻笑出声,声音带着一点刚刚哭过的沙哑,却又充满了某种如释重负的、甚至是理直气壮的坦然,“路师兄,你这问的什么傻话?”
她微微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熠熠生辉,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楚子航那双因惊愕而略微睁大的熔金瞳孔,仿佛在欣赏他此刻难得的、冰山碎裂般的表情。
“师妹我怎么不算人类呢?”她语气轻快,尾音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我当然觉得我是了!彻头彻尾、如假包换的人类女孩夏弥!”
这句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近乎宣言的意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说完,她似乎才“不经意”地将目光从楚子航脸上移开,扫过路明非,又飘向旁边斑驳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一缕垂落的发梢,嘴里用只有离得最近的路明非和感官敏锐的楚子航才能勉强听清的音量,飞快地、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再说了……做龙可没有办法给冰山师兄生龙蛋……呃,不对,生小孩儿玩,对吧?多没意思啊……”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带着少女特有的、假装不在意的羞涩和一丝促狭的调侃。
“咳……!”路明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强行憋住,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
而楚子航——
轰!
仿佛有一颗微型的炼金炸弹在他脑子里炸开。那冰山般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僵硬,随即,一抹极其罕见的、淡淡的红晕,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那苍白的耳根处迅速蔓延开来,一路向上,染红了他冷峻的颧骨和紧抿的嘴角下方。
他猛地别开脸,视线死死钉在对面墙壁一块剥落的墙皮上,仿佛那里突然长出了绝世炼金矩阵。
那撑在墙壁上的手,指节因为骤然加大的力道而发出轻微的“咔”声,与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诡异的反差。
什么悲伤、痛苦、愤怒,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石破天惊、荒诞又……直白的“嘀咕”给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种手足无措的、近乎羞恼的空白。
夏弥说完那句“惊天动地”的嘀咕,似乎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了,飞快地瞥了一眼楚子航那染上绯红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她没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趁着楚子航宕机、路明非憋笑、老唐完全在状况外、绘梨衣一脸懵懂的绝佳时机,迅速往后一缩。
“再见啦,师兄师姐们!下次……记得带薯片!”她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门缝里飘出。
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那扇深绿色的木门被干脆利落地关上,再次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只留下门外,一个耳朵尖通红、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低气压的杀胚师兄,一个肩膀还在微微抖动、努力管理表情的路明非,以及……一个茫然挠头的老唐和一个眨巴着大眼睛、完全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感觉Sakura好像很开心的绘梨衣。
还有那句仿佛带着余温、在楚子航脑海里无限循环的魔音灌耳:
“……生龙蛋……生小孩儿玩……”
路明非好不容易把笑意憋回去,看着楚子航那副恨不得把墙看穿的样子,明智地决定不再刺激他。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咳咳!那啥……走了走了!门户快维持不住了!”
他一把牵起绘梨衣,几乎是半推着还在“石化”状态的楚子航,连同还在懵圈的老唐,一股脑儿地撞进了那稳定下来的空间门户之中。
空间波动瞬间抚平,楼道彻底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扇深绿色的、落满灰尘的木门,沉默地伫立着,仿佛刚才那短暂而荒诞的对话从未发生。
门后,无边的黑暗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羽毛落地般的叹息,紧接着,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小小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