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眼尖地注意到，其中几件的袖口，绣着不同样式的、精致小巧的刺绣花边——那是属于少女的隐秘心思。
再拉开一个抽屉，是码在纸盒里的各种头花！
木质的小发卡，金属的细发箍，玳瑁材质的梳子，还有……闪光缎的蝴蝶结！
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这些小小的饰品，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女孩对美的追求和向往。
绘梨衣纯净的黄金瞳亮了起来，她似乎对这些亮晶晶的小东西很感兴趣，手指微微动了动，但看到路明非没有表示，又乖乖坐好。
夏弥的手指在这些头花上轻轻拂过，眼神有些飘忽。
她拉开了最后一个大抽屉。
抽屉的一边，是卷成团、一个挨一个放着的袜子：长袜、短袜、棉袜、丝袜，像一窝毛茸茸的、色彩缤纷的松鼠挤在一起取暖。
而抽屉的另一边……则是叠得整整齐齐、五颜六色的内衣！
少女的款式，带着蕾丝花边，颜色从纯白到浅粉到鹅黄……
“！！！”老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别过头去，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个糙汉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非哥……这……这……”他语无伦次地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这些私密的衣物，如此坦然地展示在众人面前，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感。
这绝非伪装，这是一个女孩真实生活过的、最私密的痕迹！
叠放得如此整齐，仿佛主人随时会回来挑选。
他强作镇定地咳嗽一声：“咳……那个，夏弥师妹，你这收纳水平，比我强多了！
我那袜子都是团成球到处乱丢的。”他试图用烂话缓解老唐的尴尬和现场的诡异气氛。
楚子航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终于无法再维持背对的姿势，霍然转过身！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那个打开的、装满少女衣物的抽屉上！
熔金的瞳孔深处，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那些汹涌的记忆碎片——图书馆里她狡黠的笑容，水族馆里她指着蝠鲼时兴奋的侧脸，过山车上她紧抓他手臂的尖叫，甚至……某个模糊的片段里，她似乎穿着其中一件袖口带刺绣的白色衬衣？
那件衬衣……好像……是他有一次打球后落在图书馆，后来怎么也找不到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
难道……难道她一直……？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尖锐的、难以名状的疼痛瞬间攫住了楚子航的心脏！
他几乎站立不稳，一只手猛地撑住了旁边的墙壁。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夏弥，看着这个站在五斗柜前、平静地展示着自己作为“夏弥”生活证据的龙王。
那些记忆碎片不再是模糊的干扰，而是变成了带着温度和细节的画面，狠狠地、不容置疑地撞进他的脑海！
是“规则”松动？
还是他潜意识在抗拒遗忘？
夏弥之前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回响。
“抗拒……遗忘？”楚子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他死死盯着夏弥，“你告诉我……那些……那些都是什么？！”他指向五斗柜，指向那些衣物，指向这个房间，指向窗外最后的落日余晖，质问的对象，是耶梦加得，也是……夏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被玩弄的痛苦，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真相撕裂的悲伤。
夏弥缓缓关上了抽屉，隔绝了那些色彩斑斓的私密。
她转过身，正面迎上楚子航那混杂着痛苦、愤怒、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碎期望的目光。
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近乎悲悯的神情。
“是什么？”夏弥轻轻重复，她的目光越过楚子航，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向更遥远的虚空。
“楚子航，那是我‘学习’的过程。
学习如何像一个人类女孩一样生活，学习你们的喜怒哀乐，学习……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楚子航。
“芬里厄是我的弟弟，是我唯一的亲人。
保护他，让他远离纷争，让他能安静地完成他的‘茧化’，是我存在的核心意义。
接近你，最初或许带有目的，是为了更深入地了解卡塞尔，了解昂热，了解你们这些潜在的威胁……”她坦然地承认，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但是……”她的声音停顿了，眼神出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仿佛在回忆，在挣扎，在确认某种连她自己都难以定义的情感。
“但是，在扮演‘夏弥’的日子里，在水族馆，在游乐园，在图书馆……在你身边的时候……”她直视着楚子航熔金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那些快乐，那些紧张，那些小小的期待和失落……不是假的。
耶梦加得或许在计算，但‘夏弥’……是真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龙类固有的骄傲，也带着一丝人类女孩残留的倔强：“你们根本不了解龙类，龙和人一样，最开始只是降临这个世界的孩子。
我们也有心，也会……感到孤独。”她的目光扫过这个空荡冰冷的屋子，“也会在空无一人的时候，对着夕阳，对着墙壁，大声说一句‘我回来了！’……即使知道，没有任何人会回应。”
“应该……是这样的吧？”最后一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问楚子航，又像是在问自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灌进来的风声，和隔壁隐约传来的、属于别人的温馨生活的声音。
巨大的悲伤和沉重的孤独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子航撑在墙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
老唐大气不敢出。
绘梨衣也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沉重，微微向路明非靠了靠。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点惫懒、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孤独？
嗐！”路明非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成功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包括沉浸在巨大痛苦中的楚子航和带着悲悯神情的夏弥。
只见路明非挠了挠头，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有点欠揍又有点无奈的笑容：“我说夏弥师妹，你这话说得……太沉重了！
孤独这玩意儿，谁还没点啊？
你以为就龙王会孤独？”他摊开手，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
“你瞅瞅我！”他指了指自己鼻子，“爹妈在国外搞研究，十年八年见不着人影，从小跟着叔叔婶婶，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吃饭。
零花钱得精打细算，暗恋的妞儿跟人跑了，考试挂科是家常便饭，毕业即失业……哦，不对，是还没毕业就被拉去当苦力，满世界玩命。
不断被逼着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那感觉……啧！”他咂咂嘴，仿佛在回味某种极其糟糕的体验，“不比你这对着夕阳喊‘我回来了’凄凉？”
路明非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又像是一阵歪风，瞬间冲散了房间里浓得化不开的悲情。
夏弥愣住了，她显然没料到路明非会是这种反应。
楚子航也微微侧目，熔金瞳孔中的痛苦风暴似乎被路明非这不着调的发言搅动了一下。
老唐更是张大了嘴，心说非哥你这也太敢说了吧？
当着龙王的面吐槽自己比龙王还惨？
路明非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楚子航旁边（楚子航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无视了杀胚师兄冰冷的气场，对着夏弥继续说：“再说你那弟弟芬里厄。
贪玩？
怕寂寞？
这算啥缺点啊？
你是没见过我当年在主神空间带过的那帮子‘大神’队友！
那才叫一个坑！
有智商欠费只会莽的，有疑神疑鬼背后捅刀子的，有圣母心发作害死全队的，还有纯粹就是心理变态以折磨人为乐的！
跟他们一比，你家芬里厄简直是个天使！
就是块头大了点，费点薯片而已！”他语气夸张，手舞足蹈。
“噗……”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不住的笑声从老唐那边传来。
老唐赶紧捂住嘴，脸憋得通红。
夏弥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看着路明非那副煞有介事吐槽的样子，再看看旁边楚子航那张万年冰山脸因为路明非的靠近和聒噪而显得有些扭曲，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居然有点想笑？
路明非越说越来劲，他指着那个黄色的轻松熊枕头：“还有这个！
轻松熊！
多好啊！
总比我当年在主神空间，晚上睡觉都得抱着把上了膛的沙漠之鹰强吧？
至少抱着它不用担心走火把自己崩了！”他转头看向绘梨衣，寻求认同，“绘梨衣你说对不对？
抱着玩偶睡觉是不是比抱着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