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落在气质最冷硬的楚子航身上。
“哎，你们找谁？”老太太的声音带着老BJ特有的利落和警惕，“这儿可好久没人住了！”
楚子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目光依旧锁在那扇绿门上，仿佛要用视线将它洞穿。
路明非反应极快。
脸上瞬间挂起一个温和无害、甚至带点学生气的笑容：“奶奶您好，我们是夏弥的同学。”
他指了指楚子航，“这位是楚子航，我们都是仕兰中学的。夏弥托我们……来帮她收拾点东西。”
他语气自然，谎话张口就来，毫无心理负担。
“小弥的同学？”老太太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些。
上下打量着楚子航。
又看看路明非和他身边安静得像瓷娃娃的绘梨衣。
以及缩在后面探头探脑的老唐。
“小弥那丫头……以后不在这里住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某种市侩的精明。
“嗯，”楚子航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压抑着什么，“不会回来了吧。”
他的目光终于从门牌上移开，落在老太太脸上。
那眼神空洞得让老太太心里打了个突。
老太太双眼却是一亮，仿佛看到了机会。
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那……那你帮我问问她家这房子卖不卖？我孙子要结婚了，这地段还行，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好，面积实在！房产中介那帮人整天来贴广告，烦都烦死了！卖给中介不如卖给我，好歹大家邻居这么多年，她一个小姑娘住这儿的时候，我还经常……”她的话匣子打开了，似乎想列举自己曾如何“照顾”独居的夏弥。
“咳！”路明非轻咳一声，打断了老太太的喋喋不休。
他敏锐地感觉到身边楚子航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冰冷锐利，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他赶紧接话：“奶奶，这事儿我们做不了主，得夏弥自己决定。我们就是来帮她拿点私人物品，您看这……”他指了指被广告糊死的门锁，意思很明显。
老太太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特别是楚子航那越来越冷的眼神让她后背发凉。
她讪讪地住了嘴，嘀咕着：“行吧行吧，你们忙。”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楚子航不再理会老太太。
径直上前一步。
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
揭去了门把手和锁眼上糊着的那一层层厚厚的广告纸。
纸屑簌簌落下。
露出同样布满灰尘的金属门把手和锈迹斑斑的锁孔。
他掏出了一把钥匙——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黄铜钥匙。
路明非认出来，那是之前夏弥在图书馆交给楚子航的“道具”之一。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楚子航的手很稳，缓缓转动。
“咔哒。”
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楚子航的手按在冰冷的绿色木门上。
他是太极拳的高手，寸劲足以震断金属。
但此刻，他却感觉这扇门重逾千钧。
推开它，似乎不是打开一个房间。
而是要推开一段尘封的、混杂着虚假与真实、阳光与黑暗的过往。
洞开一个关于“夏弥”这个存在本身的、残酷而孤独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手掌微微用力。
“吱——嘎——”
老旧的木门发出呻吟，向内缓缓开启。
刹那间，巨大的、正在坠落的夕阳迎面扑来，毫无遮挡地撞入所有人的视野！
楚子航站在门口，整个人沐浴在最后、最浓烈的金色余晖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愣住了。
路明非、老唐、绘梨衣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门的正对面，竟然是一面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落地窗！
这在老旧的筒子楼里简直是个异数。
窗外，没有高楼阻挡的辽阔天空正上演着黄昏的终章。
巨大、浑圆的夕阳如同一颗燃烧殆尽的火球，正缓缓沉入遥远的地平线。
将天空染成一片由浓烈金红过渡到深邃紫蓝的壮丽画卷。
黯淡却依旧耀眼的光线肆无忌惮地涌入房间。
在地面上投下清晰锐利的窗格阴影，纵横交错，像一道道黑色的、冰冷的牢笼栅栏。
风，带着深秋的凉意，从破碎的玻璃窗洞（有好几块玻璃碎裂了）灌入。
在空旷的屋子里毫无阻碍地游走。
卷起地上薄薄的灰尘，发出细微的呜咽。
金属窗框锈蚀得非常厉害。
暗红色的铁锈如同干涸的血迹，蜿蜒爬满了窗框的每一个角落。
房间的结构一目了然。
这里原本大概是一个配电房之类的设备间，电路改造后设备被移走，只留下了这么一个空荡荡的、只有一间房的空间。
没有隔断，没有洗手间，一览无余。
房间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床。蓝色的罩单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勾勒出床垫的轮廓。
床尾对着窗户的方向。
角落里，一个深棕色的、样式非常老旧的五斗柜沉默地立着。
柜顶也积满了灰。
另一侧的角落，则是一个简陋的燃气灶台。
旁边放着一台老式笨重的双开门冰箱。
灶台光洁冰冷，显然极少使用。
全部家具，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家徒四壁。
夕阳的光辉将这空寂渲染得无比宏大，又无比凄凉。
“这……这……”老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和他想象的任何“家”都相去甚远。
甚至比他在猎人网站接的那些最糟糕的“凶宅”任务现场还要……缺乏生气。
没有电视。
没有沙发。
没有餐桌。
没有书架……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寂和灰尘。
他忍不住小声嘟囔：“龙王……就住这儿？这比我在布鲁克林的地下室还……还那个啥。”
他一时找不到形容词。
路明非的熔金瞳孔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念动力反馈回来的信息冰冷而真实：没有任何超凡力量的残留。
只有最普通的、长久无人居住的尘埃和衰败。
他的目光在那些窗格投下的、如同牢笼般的阴影上停留片刻。
又落到那张孤零零的床上。
他注意到窗帘——白色的蕾丝纱帘和深青色的绒帘，挂在窗框两侧。
虽然同样落满灰尘，但能看出材质不错，款式也带着少女的精致感。
“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当然会很在意窗帘吧？”路明非心中默默想道，“连台电视都没有……一个人的时候，只能坐在这里，看着日复一日的夕阳落下？夜深了……必须把这两层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吧？否则……会害怕吗？”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龙类，会怕黑吗？
夏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房间中央。
背对着他们。
面朝着那巨大的落日。
夕阳的金辉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轮廓。
马尾辫的发梢染上了一层金边。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
仿佛在感受这间屋子最后的光线。
又或者是在重温那些独自面对夕阳的日日夜夜。
她的身影在空阔和落日中显得格外单薄。
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巨大的孤寂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