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撞开密集的看不清前路的冰冷雨幕,在长街尽头,他看见一道光芒——那很可能是来自他再熟悉不过的便利店的白炽灯光,自动门开合的电子音隐约可闻。
路天明纵身扑向那个方向。他已经顾不得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了。
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仿佛有无数齿轮碾过血肉,虚弱感从内脏渗到他的全身。在失去意识前,他死死盯着便利店的灯光,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五分钟后,江南小城的便利店门口。
苏小妍把刚买到手的明黄雨伞在雨中张开。这不是有些糊涂的她第一次弄丢雨伞,但她还是苦恼,自己给家里本就拮据的财政又加了一层负担……作为一个离异了的单亲母亲,苏小妍觉得自己实在不称职。
值夜班的小妹打着哈欠:“妍姐,你儿子已经退烧了,不要再担心啦。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你还是赶紧回家吧。”苏小妍点点头,抓起伞冲入雨幕——
巷口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男人蜷缩在积水里,身上的衣服已破如碎布,在他的掌心,还紧紧攥着半块发黑的麦乳精罐头——这是他在尼伯龙根里维持生存的最后食物来源。
被吓了一跳的苏小妍定睛一看,发觉是个活人后蹲下来推他:“先生?醒醒……”触到他滚烫的额头时,翡翠镯子磕在水泥地上叮咚作响。
路天明在混沌中闻到槐花香。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温热的关东煮纸杯,伞柄贴上掌心。他挣扎着睁眼,只瞥见薄荷绿裙摆扫过雨洼,耳后一抹淡红胎记像雪地落梅。
第二天,路天明在旧公寓里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上睁开眼。
晨光从褪色的格子窗帘渗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浮着樟脑丸和旧书的涩味,墙角的老式五斗柜漆皮斑驳,最上层抽屉半开着,露出一叠捆好的儿童画册。
他撑起身子,发现床头柜上摆着凉透的关东煮,竹签尖端粘着凝固的黄芥末——是那个女人昨夜掰开他手指硬塞进去的。
他赤脚踩过咯吱作响的拼接地板。
卫生间门把手上挂着儿童毛巾,印着褪色的卡通火箭图案;镜框里夹着楚子航的蜡笔画:绿裙子女人牵着男孩站在彩虹下,画纸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和我散步」。
路天明用指腹摩挲画框边缘,突然听见隔壁传来翻身声。
主卧门虚掩着。苏小妍蜷缩在双人床边缘,薄荷绿连衣裙皱成一团,翡翠镯子滑到手肘。床头柜堆着几本翻旧的时装杂志,楚子航的算术本摊开在枕边,铅笔字工整得不像孩童笔迹写着【36+49=85】。
路天明退到玄关。
他只剩下了穿越前的前世记忆,以及自己的姓名——lu tian ming。看着房间里温馨的布置,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刚刚穿越来到这世界一无所有的他,并不想破坏这珍贵的幸福。
明黄雨伞斜倚在掉漆的鞋柜旁,伞柄缠着的丝带被洗得发白。
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摸出口袋里的钢笔——笔身布满细密划痕,像是被砂纸磨过千百遍——在课桌的一张纸条匆匆写下:
「救命之恩,必以涌泉相报。
——Lu」
离开前他最后回望一眼。晨光爬上窗台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苏小妍在梦里嘟囔着翻了个身,发丝扫过算术本上的等号。
巷口早点摊刚支起油锅,路天明攥着伞混入上班的人流,身后旧公寓三楼的窗帘动了动。苏小妍迷迷糊糊来到客厅的桌前,对着潦草字迹嘀咕:
「现在的流浪汉……字还挺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