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岚是被主神唤醒的。
准确地说，是那条直接投射到她意识深处的冰冷提示音，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她沉睡的神经末梢。她睁开眼睛，没有立刻动。
房间里的光线是她精心调过的——不是主神空间那种永恒的、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的炽白，而是一种模拟出来的、属于人间的晨光。
柔和的金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像是一根被拉长的琴弦。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她侧过头。
路明非还在睡。
他躺在她旁边，脸埋在枕头里，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几缕发丝贴在他的额头上，随着他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他的睫毛很长——詹岚以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所以一直不知道这件事。那排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极淡的阴影，随着他眼睑的微动而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翅膀边缘的那层薄薄的绒毛。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从唇齿间流过，发出极其轻微的、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他的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她上周帮他剪的。他当时一边被她抓着手一边吐槽说“岚姐你比我妈还细心”，然后被她轻轻敲了一下额头。他立刻改口说“不对，我妈没你这么细心，我妈连我上几年级都记不住”。她说“那是因为你妈常年考古不在家”。他说“对哦，那岚姐你确实比我妈细心”。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是五天前。又好像是昨天。在主神空间，时间的感觉总是很模糊——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周末假期，只有永恒不变的光球和楚轩的实验安排。但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她都记得很清楚。不是刻意去记的，是那些瞬间自己赖在她的记忆里不肯走。
詹岚侧躺着，一只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他。
他的睡相不算好——枕头被蹭歪了，被子被他卷走了一大半，只有一角还搭在她身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眉心，把那些皱褶一点一点抚平。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她没听清。大概是“岚姐别闹”之类的。然后又沉沉睡去。
她忍不住笑了。很轻的笑，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女作家的大脑总是不合时宜地开始工作——如果把她和路明非的故事写成小说，这一段应该放在哪里？放在开头，作为一切灾难和奇迹的开端？还是放在中间，作为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或者放在结尾，作为所有生死离别之后、终于可以相拥入眠的证明？
她想了想，觉得放在哪里都不太合适。因为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因为她还不知道结局。
她的指尖从他的眉心滑到他的鼻梁，再滑到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有些干——主神空间的空气湿度是恒定的，但可能是因为昨天训练消耗太大，他喝水少了。她想着等会儿要提醒他多喝水，又想着不如直接给他倒一杯放在床头，因为他肯定会忘。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太记得住，更别说喝水这种小事了。
路明非。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路—明—非。三个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任何人多看一眼。但就是这个人，在蜂巢的激光通道里第一次开枪，吓得手都在抖，还是挡在了她前面。在咒怨的凶宅里用“不要死”把她从伽椰子的诅咒里拉回来，自己差点被反噬成植物人。在星际争霸的虫群中背着她和赵樱空跑了不知道多远，跑到腿都在发抖，跑到意识都快消散，还是不肯放手。在恶魔队的主神空间，隔着两个世界的距离，每次被她召唤过来，看到她的时候，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里总会亮起一点光。那点光不大，像是一根火柴在黑暗里划出的火焰。但就是那点光，让她在最绝望的时候也觉得——还有人在等她。还有人需要她活着。
她的眼眶有点热。真是的，都四阶基因锁了，怎么还这么容易掉眼泪。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涩压回去。
路明非的眼皮动了动。她立刻收回手，假装自己一直在睡觉。但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翘起。
“岚姐。”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你在看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詹岚睁开眼睛，发现他正侧着头，那双熔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不是战斗时那种灼热的、带着威压的亮，而是一种温和的、像是融化了的蜂蜜一样的亮。他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刚醒来的、迷迷糊糊的笑。
“你怎么知道？”她问。
“感觉到了。”他说，“你的目光，温度不一样。”
詹岚的脸微微红了。四阶基因锁的入微感知，居然用在这种地方。她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偷懒。醒了就起来。”
“不要。”路明非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再睡五分钟。昨天被老唐拉着打了两个小时的星际，他用人族我虫族，他用地堡堵口，我爆狗冲不进去，打了五局输了五局。我需要睡眠来治愈我的心理创伤。”
“你输给老唐不是很正常吗？他本来就是星际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