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终于动了。
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进房间。
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凝固的时光上,发出无声的回响。
他没有走向夏弥,而是沿着墙壁,走向那个角落里的灶台。
布满灰尘的冰冷瓷砖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打开了旁边那台老式冰箱的门。
冰箱内部发出微弱的光,一股混合着塑料和冷藏室特有的、陈旧的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空空荡荡,只在最上层的角落里,孤零零地躺着一纸盒过期的酸奶。
盒子瘪了下去,包装纸褪色,诉说着被遗忘的时间。
楚子航的手指在那个冰冷的酸奶盒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关上了冰箱门。
他转身,目光投向房间中央那张床。
蓝色的罩单下,隐藏着什么?
他走了过去。
路明非、老唐和绘梨衣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绘梨衣纯净的黄金瞳里充满了对这个空荡房间的好奇,她似乎不太理解这里的“空”意味着什么。
楚子航在床边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那落满灰尘的蓝色罩单,然后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郑重,捏住罩单一角,缓缓掀开。
灰尘在夕阳的光柱中飞舞。
罩单下,是简简单单的白色床单和白色的羽绒被。
枕头也是白色的,只不过在枕头的一角,静静地坐着一个黄色的、表情认真的轻松熊玩偶。
玩偶不大,但在这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
这个轻松熊枕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楚子航的记忆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水族馆里,他背对着她走向出口,眼角余光似乎瞥到她背包上挂着一个同样表情认真的轻松熊挂件!
原来……她一直喜欢这个。
这个认知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着他冰封记忆的某个角落。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个小小的、落满灰尘的熊头。
路明非也看到了那个轻松熊。
他认识这个形象,那是日本一个很受欢迎的卡通角色。
一个龙王……枕着一个轻松熊睡觉?
这种强烈的反差,比任何龙威都更能冲击他对“龙类”的固有认知。
他咂咂嘴,小声对老唐嘀咕:“老唐,你说这龙王品味……还挺少女心哈?”老唐一脸茫然地点头,完全跟不上节奏。
楚子航在床边坐了下来,位置正对着那巨大的落地窗和窗外的落日。
夕阳的余晖将他长长的影子投射在身后布满灰尘和斑驳痕迹的墙壁上,孤独而沉默。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窗外那正在消逝的光明。
阳光在他熔金的瞳孔里燃烧,却无法驱散其中的冰冷和迷茫。
夏弥终于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在站台里的平静或狡黠,也没有刻意维持的笑容。
她的表情很淡,眼神里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某种释然?
她看着楚子航坐在她曾经无数次独坐的床边,看着夕阳将他笼罩,眼神复杂难明。
“这就是……我的家。”夏弥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耶梦加得的……或者,夏弥的?
随你们怎么想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路明非和老唐,那眼神深处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她在观察他们对这个“家”的反应,评估着坦诚沟通的可能性。
她走到那个老旧的五斗柜前,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柜顶厚厚的灰尘。
“聊吧,师兄师姐们。
你们想知道什么?
在这里聊,应该……比在那个冰冷的地铁站里,稍微好一点?”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路明非,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至少,这里有阳光,虽然……快没了。”随着她的话音,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分,房间里的光线更加黯淡,那金色的温暖正被冰冷的蓝紫色迅速取代。
路明非没有立刻追问那些尖锐的问题——譬如你是谁?你和芬里厄的关系?你接近楚子航的目的?
眼前的景象,这个空荡、孤寂、却又保留着少女生活痕迹(窗帘、轻松熊)的空间,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和冲击力。
他需要重新评估。
但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夏弥眼神中那丝探寻。
结合之前站台上她对自己实力的“审视”和对老唐的“留意”,路明非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这位龙王小姐,似乎……在犹豫?
在试探?
或许是因为自己展现的“肌肉”和身边这个疑似龙王的老唐?
他走到一张看起来勉强能坐的旧椅子旁(可能是之前配电房留下的),拂了拂灰,示意绘梨衣坐下。
绘梨衣乖巧地坐下,纯净的目光依旧好奇地打量着夏弥和那个五斗柜。
老唐则有些局促地靠在门边的墙上,尽量远离房间中央那沉重的氛围。
“这里……你住了多久?”路明非开口,选择了最平实的问题作为切入点。
他的熔金瞳孔观察着夏弥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
“三年多吧。”夏弥回答得很干脆,手指依然停留在五斗柜的灰尘上,“从我以‘夏弥’的身份进入仕兰中学开始。
时间……对龙类来说意义不大,但扮演一个人类学生,需要一个合理的落脚点。
这里……很安静,也很便宜。”她顿了顿,补充道,“邻居们都以为我是个父母在外地工作、有个痴呆哥哥需要照顾的可怜女孩。”
“那个‘痴呆的哥哥’……是芬里厄?”路明非追问。
夏弥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一个方便的借口,不是吗?
谁会去深究一个‘痴呆哥哥’到底存不存在?
他只是……需要被藏起来,远离你们……远离所有可能伤害他的目光。”提到芬里厄,她的眼神明显柔软下来,带着深深的疼惜。
“为什么要这样?”这次开口的是楚子航。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从床边传来,仿佛压抑着巨大的力量。
他依旧面朝夕阳,背影僵硬。
“为什么要扮演一个人类?
为什么要……进入仕兰?
为什么要……”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接近他?
夏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楚子航的背影上。
夕阳的金辉也落在了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随即又化为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最开始……是观察,是学习。
龙王诺顿的苏醒和陨落,青铜与火之王的权柄更迭,惊动了很多古老的存在。
我们……也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人类,了解混血种,了解卡塞尔学院。”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选择仕兰,因为它就在这座城市,也因为……它足够好,能接触到优秀的混血种样本。”她的目光在路明非和楚子航身上扫过,尤其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一瞬,“……特别是当某些样本展现出超乎想象的、足以改变格局的力量时。”这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至于扮演一个人类女孩……”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这个空荡的房间,扫过那白色的蕾丝窗帘,扫过床上那个黄色的轻松熊,“龙和人一样,最开始也只是降临这个世界的孩子。
我们……也需要学习如何‘存在’。
‘夏弥’这个身份,就是我选择的‘存在’方式。
一个父母不在身边,有个痴呆哥哥,有点小聪明,有点活泼,喜欢看夕阳,喜欢轻松熊的……普通女孩。”
她走到五斗柜前,没有犹豫,伸手拉开了最上面的一个抽屉。
抽屉滑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里面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天蓝色校服!
胸口处,仕兰中学的标志清晰可见,虽然同样蒙着一层薄灰,但依旧能看出被精心折叠的痕迹。
“看,这是我的校服。”夏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怀念。
她又拉开了旁边的抽屉。
一叠叠白色的衬衣,材质各异,但都洗得发白,熨烫(或者曾经熨烫)得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