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已暗,夜色晦瞑,目光之中,隐隐约约能够看到高铁站巨大穹顶之下不断奔腾的火车。
天穹边缘最后一缕锈红的光,正被深蓝的潮水吞噬。
火车在天幕最后一抹阳光穿透云层时留下的光线里化为虚无。隐隐约约能它们拖着流线型的银白身躯,无声地滑入又滑出那片人造的光明。当那抹残阳穿透低垂云层的裂隙,吝啬地投下几束笔直的、近乎神圣的光柱时,疾驰的车身便在那炫目的切割中骤然虚化,像熔化的白银,又像被强光刺透的幽灵,转瞬便化为流动的、眩目的虚无,只留下一道渐次黯淡的视觉残痕,烙在视网膜上。
“看着这个城市,觉不觉得很孤单呢?你有没有发现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其实人都在呢,看着哥哥两边都是很高很高的楼,每栋楼里都有很多很多的窗,每个很亮的窗户里都有人。男人和爱他的女人一起,女人和爱他的男人在一起,他们相亲相爱啊,哥哥他们在温暖的房间里拥抱和亲吻啊,哥哥你呢?你走在冰冷的雨里,没有地方可去,是一条真正的败狗。”
路鸣泽的语速越来越快:“你记不记得卖火柴的小女孩?她趴在窗户上看里面的烤鸡,馋的口水都要流下来,可她只有一把火柴,她只能点燃了火柴取暖。每一根是一个幻想,有的是烤鸡,有的是玩具,有的是妈妈。第二天早晨她死了,冻得僵硬。”
他忽然慢了下来,耸耸肩:“可你连火柴都没有,哎,你的命是你的火柴吗?你只有四根,现在一根都没有擦掉,干脆一点惠顾我的生意了,把剩下的全部拿在一起擦掉吧,让自己暖和一把,然后我带着你的灵魂去地狱,地狱里面很舒服的。坏人们,在岩浆里泡澡,讲冷笑话。”
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自己这么一个疑似精神分裂的弟弟,他的面色沉寂了片刻,但是接下来弟弟的声音又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我亲爱的哥哥,别傻了好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那么愚蠢的人呢?什么人会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却感受不到孤独呢?”路鸣泽摇头而笑,满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在他看来,虽然没有自己的帮助,但是在林托的帮助之下,路明非说到底还是展示的过于温顺而安分了。
按照原本的剧本来看,如果路明非不夭折的话,那么在三峡之中就是他的第一次亮相。所谓的真正的使用自己的全能,并且使用七宗罪杀死那些所谓的龙王,所谓的龙氏,一切的一切都会在那暴怒的见识之下结束。即便这中间隔着路明非,并不想要杀死老唐的念想。
而现在,老唐还活着,路明非也活着,自己的权利也没有使用,一切的一切,就像是被林托给打乱了一样。路鸣泽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情况,毕竟他之前和林托聊过,而林托的选择是给路明非一个比较正常的大学生活。
所以路鸣泽现在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要用自己作为一个精神分裂的幻象的身份去看一看路明非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说对方的想法不那么激进的话,那就说明林托做对了。
“路明非,你没有感觉到绝望,是因为某些人总是施舍似的,给你一点点希望,一旦你绝望了,就会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副模样。”他侃侃而谈,像个出色的演说家,“可是总有一天你还是会绝望的,因为你一无所有,你是个废物的,是多余的,没有人真的需要你,你是个笑话,你自始至终从来没有摆脱过血之哀,偏偏你无法觉察到你不感到孤独,哈哈哈哈哈哈……”
路鸣泽宛如奶龙捧腹大笑:“真有趣,没有听说过,比这还要好笑的笑话了!”
“他们给你的爱,就像是从饭碗里拨出来赏给你的米粒。”他的声音嘶哑冷酷。
然而路明非静静地听着,眼神穿过夜色,望向远方驶过的列车。那些银白色的光影在他眼中流转,却似乎并未真正落入心底。
当路鸣泽的笑声渐渐停歇,路明非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说得对,我可能确实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孤独。”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你知道吗?以前我以为孤独就是没人理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游戏,看着别人成双成对。但现在我慢慢觉得,也许孤独不是身边有没有人,而是心里有没有想分享的人,有没有愿意听你说话的人。”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虚无中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身影:“林托、楚师兄、诺诺、芬格尔……甚至夏弥,他们也许不是我的亲人,也不是什么生死之交。但他们愿意听我说话,愿意和我一起做任务,愿意在食堂分我一半鸡腿。”
“这够不够?”他问,语气中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也许对你来说不够,但对我来说,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我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爱,也不需要成为什么英雄。我只是……不想再当一个只会自怨自艾的废物。”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好吧,林托,你赢了。”路鸣泽看着城市,转身谢幕。
听到这里,路明非孰然一愣,这家伙竟然真的认识林托?
此时,路鸣泽的身影显得尤为得优雅,他在雨中张开双臂,满脸笑容。
这一刻,他是世界上最忘我的戏子。在演出世界上最经典的悲剧,全世界的悲剧,悲心都融于他癫狂的独白中。他的背后,站着巧巧桑、李尔王、美狄亚和俄狄浦斯的群像,他看着路明非,却仿佛在告别着整个世界。
等到路明非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重新出现在地铁站里面了。
他发现林托等人既然已经探索到了幽深的地铁内部,隧道里面空无一物,而自己居然就跟在他们的身后,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这个队伍。
“好了。”
林托嘴角微微张扬,笑着说。
……
“好了。”
酒德麻衣轻轻鼓掌:“现在该来的人都已经进入了尼伯龙根,信号很清晰。”
噪点明显的监控画面上,所有人正摸着墙壁,猫着腰向前摸索。
虽然这一幕完全是没有必要的,因为在这“所有人”的旁边,林托开着大号无影手电筒在前方照射着,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极为镇定而科学。
在这个地方一般来说,所有的电子信号都会受到些许的干扰,但是她们的技术也超越了一般的人类水平,在苏恩曦天演的超算水平之下,这足以维持监控录像。
而林托显然也不会吝惜那已经接近了精英级别的机械制造熟练度和科研理解水准,在他看来估摸着造这么一个能够在,尼伯龙根里面使用的手电筒,比在正常生活中造一个手电筒还要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