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为什么不去?必须去!”
路明非家里的餐桌上,叔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那份印着烫金徽章的卡塞尔学院宣传册,语气斩钉截铁。
“这可是美国的名校!人家都把邀请函发到学校里来了,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家明非有潜力!”叔叔红光满面,仿佛已经把卡塞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揣在兜里了,“要是明非真能面试过了,那就是咱们老路家的骄傲,和他当博士的爹一样!”
原本还在嗑瓜子的婶婶,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
“什么老路家的骄傲?他路明非是老路家的骄傲,那我们家鸣泽算什么?”
婶婶的嗓门瞬间盖过了电视机的声音,她瞪圆了眼睛,一脸的不服气,“鸣泽钢琴十级!英语口语那是外教都夸过的!这次期末考试又是全班前五!要说骄傲,那也是我们家鸣泽是骄傲!”
她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路鸣泽的碗里。
路明非坐在一旁,缩着脖子,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白饭。
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早就练就了一身“左耳进右耳出”的神功。
他知道婶婶这通火其实不是冲着他去的,单纯就是为了在这个家里争个高低,确立一下她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
在这个家里,婶婶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估计是慈禧太后级别的。
叔叔顶多算是个李莲英,而他路明非,大概也就是个扫地的小太监。
路明非低着头,一边机械地咀嚼着米饭,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晚的战术。
如果这顿饭能早点吃完,他还能赶在网吧关门前去打两把星际争霸。
最近他在战网上的胜率有点掉,主要是神族探机总是偷袭他的矿区,搞得他很烦躁。
比起什么卡塞尔学院,什么美国留学,他现在更关心怎么防住该死的隐刀偷家。
坐在他对面的路鸣泽,正埋头苦干那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
这小胖子对于饭桌上的硝烟完全免疫,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他对什么楚子航、什么名校根本不感兴趣,现在的魂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路明非偷偷瞄了一眼路鸣泽放在桌边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是个QQ消息提示。
路明非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只有他自己懂的笑容。
路明非知道路鸣泽的女网友“夕阳的刻痕”发来的消息。
这小胖子天天在网上跟人家卿卿我我,一口一个“亲爱的”,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知书达理的文艺女青年。
殊不知,那个在网络那头对他嘘寒问暖、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夕阳的刻痕”,其实就是坐在他对面、正苦逼兮兮吃白饭的堂哥路明非。
“你倒是说话啊!”
婶婶见没人接茬,转头就把炮火对准了路明非,“你说,你自己想不想去?什么卡塞尔学院,听都没听说过,别是什么野鸡大学,到时候把你卖了还要我们家交赎金!”
路明非赶紧把脸从饭碗里抬起来。
他刚想开口敷衍两句,但看到婶婶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其实他很早之前就发现了,婶婶对于“路明非的父母”这个话题,反应格外应激。
只要一提到那两个常年在国外、连面都见不到的考古学家,婶婶就会变得特别激动。
长久以来,路明非也就学乖了,在这个家里,他是绝对不会主动提起爸爸妈妈的。
虽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看着天花板发呆,努力想要拼凑出父母的样子。
但时间太久了,记忆就像是发黄的老照片,越来越模糊,直至变成一片空白。
“我……我都行。”路明非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反正我除了英语其他的都不好,去了估计也是当分母。”
这倒是实话。
对于这个卡塞尔学院,路明非是真的无所谓。
他太有自知之明了。
他路明非是什么人?仕兰中学的著名衰仔,全校女生的路人甲。
这种精英云集的地方,跟他有什么关系?
就算真的去面试了,也就是去凑个数,给人家的录取率当分母。
与其浪费那个时间去丢人现眼,还不如钻进网吧,在星际争霸的世界里,指挥着他的虫族大军横扫全图,起码那个时候路明非是真快乐,真的有成就感。
“你看你看!我就说吧,孩子自己都不想去!你非要折腾什么?还要买新衣服,还要去大酒店,这不都是钱吗?”
叔叔被婶婶噎了一下,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他看了看低眉顺眼的路明非,又看了看满脸油光的路鸣泽,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叔叔赔着笑脸,给婶婶夹了一筷子青菜,“你想啊,咱们家鸣泽以后肯定是要出国的,对不对?像鸣泽这么优秀的孩子,将来肯定是常青藤盟校的苗子!”
听到这话,婶婶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但是呢,这出国面试,咱们也没经验啊。”
叔叔循循善诱,“你看,这次正好是个机会。让明非去试试水,不管成没成功,起码能摸清人家美国名校的面试套路。等以后咱们鸣泽去面试的时候,那不就有了第一手经验了吗?这就叫……投石问路!”
这一招曲线救国果然奏效。
婶婶愣了一下,目光在路明非和路鸣泽之间来回游移。
她看着路鸣泽那张胖乎乎的脸,想象着宝贝儿子将来穿着学士服站在哈佛耶鲁门口的样子。
“哼,算你说的有点道理。”婶婶冷哼一声,“那就让他去试试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可别指望我给他掏太多钱置办行头!”
叔叔大喜过望,趁着婶婶低头吃饭的功夫,冲着路明非挤了挤眼睛,一副“看叔叔厉不厉害”的表情。
路明非看着叔叔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叔叔心里门儿清。
婶婶虽然嘴上凶,但其实并不反对路明非出国。
毕竟路明非要是真出息了,她脸上也有光。她就是死要面子,非得找个台阶下,非得证明在这个家里她是老大,所有人都得听她的。
这么多年,叔叔早就把婶婶的脾气摸透了,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存智慧吧。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路明非还在梦里指挥着小狗变飞龙呢,就被婶婶的大嗓门给吼了起来。
虽然昨晚嘴上说着不给买行头,但婶婶一大早就把路明非从被窝里拖出来,扔给他一套崭新的西装。
“赶紧穿上试试!别磨磨蹭蹭的!”
婶婶一脸嫌弃地看着睡眼惺忪的路明非,“这是我昨天特意去商场挑的。打折款,不退不换,你要是穿不上就饿着吧!”
路明非迷迷糊糊地套上西装,走到镜子前一照。
别说,还真挺合身。
深蓝色的修身剪裁,把路明非原本有些单薄的身板衬托得挺拔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有了那么几分精神气。
虽然婶婶平时嘴巴毒,对他也是各种看不顺眼,但这十几年来,路明非衣服的尺码,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每一次换季,每一次长个子,婶婶虽然骂骂咧咧,但买回来的衣服总是正正好好的。
“还行,没白瞎这几百块钱。”
婶婶围着路明非转了一圈,伸手帮他扯了扯衣角,嘴里依然不饶人,“俗话说好马配好鞍,这身衣服倒是好鞍,就是你这匹马……黑眼圈跟熊猫似的,看着就晦气!”
路明非苦哈哈挠了挠头。
他昨晚确实没睡好,那个浑身是血的小男孩又跑到他梦里喊哥哥了,搞得他现在脑瓜子还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