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转眼间,程随的寒假已然到了末尾。
东京的局势在这几天里出奇地平静,善后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蛇岐八家展现出了惊人的执行力,而卡塞尔学院本部调来的专员团队也已经全面介入。
原本程随还担心两边会因为管理权的问题产生摩擦,毕竟蛇岐八家统领了日本混血种界几百年,骨子里那股傲气是很难消磨的。
但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橘政宗的死,不仅仅是消灭了一个阴谋家,更是打断了蛇岐八家骄傲的脊梁。
经历过猛鬼众的动乱、神的复苏、以及程随两次降临日本的洗礼,蛇岐八家内部除了极少数冥顽不灵的老古董,绝大部分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现在的时代已经变了。
特别是年轻一代的家族成员。
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个男人是如何在红井之中,以一己之力斩杀白王,又是如何硬抗天基动能武器还存活下来。
力量带来的震撼,足以摧毁任何盲目的排外情绪。
在他们眼里,让卡塞尔学院介入管理,或许并不是一种屈辱。
甚至有不少年轻的执行局专员,看着那些穿着卡塞尔校服的本部专员时,眼神里竟然带着几分羡慕和向往。
毕竟,谁不想跟强者站在一起呢?
不过,作为这一切舆论中心的程随,此刻却完全没有管这些是是非非的事情。
千鸟渊。
这里是东京最负盛名的赏樱胜地之一。
一条巨大的游船正缓缓漂浮在护城河平静的水面上。
因为白王复苏引发的元素乱流,整个东京的气候变得异常温暖,原本应该在三月底才开放的染井吉野樱,此刻已经开得如火如荼。
粉白色的花瓣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落,铺满了水面,也将游船装点得如梦似幻。
程随懒洋洋地靠在船舷边,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漆器酒杯,里面盛着顶级的纯米大吟酿。
他仰头喝了一口,清冽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甘甜的回味。
“好酒。”
程随赞叹了一声,目光落在两岸那绚烂的樱花雨上。
看着这满城的落英缤纷,他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说法。
一鲸落,万物生。
在大海里,当鲸鱼死去沉入海底,它的尸体足以供养一套生态系统长达百年。
而在这个混血种的世界里,橘政宗那个老东西死了,虽然没能供养什么生态系统,但这满城的樱花确实是因为他的死亡而绽放得格外美丽。
不仅如此,他的死还换来了绘梨衣一家人的团聚,换来了蛇岐八家的新生,换来了东京的和平。
“果然,死了的橘政宗才是好橘政宗啊。”
程随感慨地摇了摇头,随手将杯中的残酒洒入河中。
微风拂过,带起一阵香风。
在游船的船头,有着比这漫天樱花还要养眼的风景。
三个风格迥异的绝色美人正围坐在一个红泥小火炉旁。
樱井小暮穿着一身紫色的和服,显得成熟妩媚,她正熟练地摆弄着茶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似乎正在说什么趣事。
矢吹樱跪坐在她对面,难得的穿上一身和服,眉眼间的冷硬线条柔和了许多,偶尔也会被樱井小暮的话逗得露出浅笑。
而坐在中间的,自然是绘梨衣。
今天的绘梨衣穿了一件纯白色的振袖和服,上面绣着精致的暗纹,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红色腰带,红白相间的配色与她那头暗红色的长发完美呼应。
此刻,绘梨衣正双手捧着热茶,听得很认真,
漂亮的绯红眼睛时不时就会从茶杯边缘探出来,偷偷瞥向船舷边的程随。
每次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绘梨衣就会迅速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茶杯里的茶叶。
而程随总是忍不住莞尔一笑。
“怎么样?这景色不错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源稚生手里也拿着一杯清酒,和源稚女一左一右地坐在程随旁边。
源稚生穿了一件灰色的休闲毛衣,看起来少了几分大家长的威严,多了几分邻家大哥的亲和。
而源稚女则是一身简单的白衬衫,长发束起,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正给程随的酒杯里续酒。
“确实不错。”
程随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船舱,“不过,越师傅怎么没来?这么好的机会,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多好。”
提到上杉越,源稚生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父亲大人他……有点害羞。”
源稚生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他说这是年轻人的聚会,他一个糟老头子就不来凑热闹了。而且……”
“而且什么?”程随挑眉。
“而且他刚认回我们,似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其乐融融的场面,说是要留在面摊研究新菜品。”
旁边的源稚女补充道,语气调侃,“其实我看他就是紧张,出门前换了五套衣服,最后还是觉得自己穿什么都不对劲,索性就不来了。”
“随他去吧,老人家需要点时间适应。”
程随举起酒杯,和兄弟俩碰了一下。
“干杯。”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樱花树下响起。
源稚生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或许是因为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这位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大家长,脸上露出了这二十年来最轻松的笑容。
他转过头,目光看向船头。
那里,绘梨衣正被樱井小暮逗得咯咯直笑,笑声随着风飘得很远。
“程随。”源稚生突然开口。
“嗯?”程随侧过头。
“我想……让绘梨衣去上学。”源稚生说道。
听到这句话,程随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着杯中荡漾的波纹,淡淡地问道:“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绘梨衣今年才21岁。”
源稚生看着妹妹的背影,轻声说道,“以前是因为她的血统不稳定,必须时刻待在家族的监控下,而且她的心智也不成熟,根本无法融入社会。”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源稚生转过头,看着程随,眼神里带着感激,“因为你,她的血统问题已经彻底解决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正常女孩。”
“她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被关在那个房间里。”
“她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交朋友,去学习,去体验一个普通女孩该有的一切。”
程随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这是好事。”程随抿了一口酒,“那你打算让她去哪所学校?东大?早稻田?还是什么贵族女子学院?”
源稚生皱了皱眉,似乎这个问题也困扰了他很久。
“我本来是想让她去读高中的。”
源稚生叹了口气,“按照心智年龄来说,高中可能比较适合她。但是……她的身份太特殊了。”
源稚生苦笑一声,“如果把她放进普通的日本高中,那种森严的等级制度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我怕她会受委屈。而且……她太单纯了,也太漂亮了,很容易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骚扰。”
“而且,她的力量太强了。”
源稚女在一旁插话道,担忧开口:“万一她在学校里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她的力量。到时候,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所以呢?”程随看向源稚生,“你想说什么?”
源稚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程随,我想让绘梨衣作为交换生,去卡塞尔学院。”
源稚生一脸严肃地分析道,“卡塞尔学院本身就是混血种的聚集地,绘梨衣在那里不会被当成异类。”
“有昂热校长坐镇,也不用担心有人敢对绘梨衣不利。”
“最重要的是……”
源稚生顿了顿,视线在程随脸上停留了一会,意味深长地说道:
“那里有你。”
程随愣了一下。
旁边的源稚女也掩嘴偷笑。
“绘梨衣的性格你也知道。”
源稚生无奈地摊了摊手,“她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就是你。如果是去别的地方,她肯定会抗拒。但如果是去你在的地方……”
源稚生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偷偷往这边瞄的绘梨衣,压低了声音:
“只要告诉她,是去程随上学的地方,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程随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绘梨衣。
恰好,绘梨衣也正在看他。
发现程随看过来,女孩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举起手里的茶杯。
确实。
把绘梨衣带回卡塞尔学院,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过,程随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摆了摆手。
“这件事,你不应该问我。”
程随笑着看向源稚生,“你应该让绘梨衣自己决定,她已经是个大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和意志,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被当作工具安排来安排去。”
“如果她想去,我当然欢迎。如果她不想去,我也支持她的任何决定。”
源稚生听完,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酸楚:
“你这是明知故问啊。”
程随哈哈大笑,心情格外舒畅。
程随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漫天飞舞的樱花,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如果绘梨衣真的进了卡塞尔学院,那学院尘封了十几年的S级血统评级,恐怕就要易主绘梨衣了。”
接着程随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目光从那漫天飞舞的花瓣上收回,转而投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源稚女。
这位曾经猛鬼众的“龙王”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那张比女人还要精致的脸庞上,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那你呢?”
程随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随口问道,“你打算去哪?继续当你的歌舞伎?”
听到程随的问话,源稚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源稚生。
源稚生并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目光投向远处的湖面,仿佛在欣赏风景,但耳朵却微微竖起,显然也在等着弟弟的回答。
源稚女收回目光,嘴角露出柔和的弧度。
源稚女缓缓开口,声音格外轻柔好听,带着一种歌舞伎特有的韵律感,“我和小暮商量过了,我们打算去家族下属的教会学校。”
“教会学校?”程随挑了挑眉,“去当教父?”
“去当老师。”
源稚女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正跪坐着煮茶的樱井小暮。樱井小暮对他温柔一笑,眼中满是支持。
源稚女轻声说道,“在猛鬼众的那些年,我手上沾了太多的血,虽然哥哥和家族愿意原谅我,但我自己心里这道坎还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