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腹,破碎的岩石遍布。
天边的云层渐渐散去,久违的阳光刺破阴霾,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神战的废墟上。
源稚生坐在一块断裂的巨石上,身上的风衣破破烂烂,蜘蛛切和童子切放在他的脚边。
他看着远处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那里是橘政宗,也就是新白王陨落的地方。
“所以……他真的死了么?”
源稚生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程随坐在他不远处,绘梨衣乖巧地靠在程随身边,手里摆弄着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变形的易拉罐。
听到源稚生的问题,程随正在擦拭草薙剑的手顿了一下。
他撇过头,古怪地看了源稚生一眼。
“怎么?你还在乎他?”
程随的反问让源稚生愣了一下。
在乎吗?
那个男人操纵了他二十年的人生,把他的弟弟变成了恶鬼,甚至还要献祭他的妹妹。
按理说,他应该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在衣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盒皱皱巴巴的“柔和七星”。
烟盒已经扁了,里面的烟支也断了好几根。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还算完整的烟,叼在嘴里,点燃。
“呼——”
青灰色的烟雾从他口鼻中喷出,在阳光下缭绕上升。
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朦胧。
源稚生轻轻摇了摇头。
“不在乎。”
源稚生低声说道,“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程随挑了挑眉:“现在是什么感受?大仇得报的快感?还是空虚?”
源稚生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着指尖燃烧的火星,想了许久,最后自嘲一笑。
“快感谈不上,空虚倒是真的。”
源稚生抬起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
“感觉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就像是一场被人精心编排的虚构戏剧。我是提线木偶,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正义的使者。”
“现在戏演完了,幕布拉上了。”
源稚生苦笑一声,“我突然不知道该去哪了,一时间感觉前途很迷茫。”
程随把擦好的草薙剑归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你一个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掌握着整个日本黑道的皇帝,有什么好迷茫的?”
程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双手撑在身后,懒洋洋地说道,“只要你一声令下,整个东京都要抖三抖,这种权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源稚生没有回答。
是啊,橘政宗死了,猛鬼众灭了。
作为皇,作为天照命,他理所应当地要继任大家长的位置,带领家族走出阴影。
这是一条光辉的道路。
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
程随看着源稚生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别装深沉了,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么?你的梦想根本不是当什么黑道皇帝。”
程随话锋一转,“你不是说,你想去法国那个什么……蒙塔利维海滩?去那里卖防晒油?”
源稚生的表情僵了一下。
“现在橘政宗那个老东西已经变成灰了,猛鬼众也没了领头羊,不攻自破,最大的麻烦都解决了。”
程随摊了摊手,“你大可以买张机票飞去法国,去看看那个全是果体美女的天体沙滩,就当是提前做市场调研了。”
源稚生抽了一口烟,苦笑着摇摇头。
“别开玩笑了。现在日本还需要我,家族也需要我主持大局,我走不掉的。”
“切。”程随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日本需要你干嘛?当吉祥物吗?”
“强敌都被我自己杀完了。”程随指了指远处,“之后的善后工作,卡塞尔学院会全面接手,顺势洗牌整个东京,而且就算需要蛇岐八家处理,也不缺你一个。”
“犬山贺那个老头子虽然老了点,但脑子还是好使的,风魔小太郎也是个人精。这种久居高位的领袖,处理这种烂摊子比你这个年轻无谋的‘皇’要在行得多。”
程随盯着源稚生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源稚生,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有时候,人生不需要给自己上太多枷锁。”
源稚生愣愣地看着程随。
眼前这个比他还要年轻几岁的男人,刚刚才经历了一场足以毁灭世界的战斗,此刻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在这里跟他谈论人生哲学。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和通透,是源稚生这辈子都没体会过的。
从他记事起,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和他讲什么大义,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和源稚生说“没你也一样”。
“程随。”
源稚生突然问道,“你和白王战斗的时候……在想什么?”
“嗯?”程随疑惑地看着他。
“面对那种神一样的对手……你会害怕吗?你会想到失败之后发生的事情吗?”源稚生问道。
如果换做是他,背负着整个东京的安危,背负着所有人的性命,那种压力恐怕会让他窒息。
程随摸了摸下巴,似乎在认真回忆。
片刻后,他耸了耸肩,理所当然地说道:“没想过。”
源稚生:“嗯?”
“因为我知道自己不会输。”
源稚生哑然失笑。
他看着程随,眼中流露出羡慕。
“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法活得像你这么轻松。”
源稚生叹了口气,把烟头按灭在石头上。
“你知道象龟的故事吗?”
源稚生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程随挑了挑眉:“象龟?”
“嗯,厄瓜多尔的加拉帕戈斯国家公园里,有一只叫‘孤独乔治’的象龟。”
源稚生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它是平塔岛象龟的最后一只个体。因为人类的捕杀和环境的破坏,它的同类都死光了。它独自在这个世界上活了近一个世纪。”
“它没有同伴,没有家人,每天只能孤独地在那片土地上爬行。”
源稚生看着远方的天空,眼神有些空洞。
“我经常觉得自己就像这只象龟。”
“虽然身边围满了人,虽然被尊称为少主,但我总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象龟至死都想回那个只有它记得的水坑打滚,而我……”
源稚生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干涩,“而我只想去法国蒙塔利维海滩卖防晒油,过那种最普通、最平静的日子。”
“但我知道,那是奢望。就像乔治永远找不到它的同类一样,我也永远无法摆脱我的宿命。”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重。
绘梨衣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哥哥很难过,于是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源稚生的衣角。
源稚生转过头,只见程随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我说大舅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