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尔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
“我还以为你会要一罐啤酒。”EVA说道。
“戒了。”
芬格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液体，“自从认识那个学弟之后，我就下定决心戒酒了。毕竟作为学长，总得给学弟做个榜样，不能总是醉醺醺的。”
“学弟？”
EVA歪了歪头，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
那个机械小人还在芬格尔周围打转，发出“滴滴嘟嘟”的电子音，好似在讨要赏钱。
“它喜欢小费。”EVA解释道，“这是我给它设定的贪财程序，这一点倒是随你。”
“切。”
芬格尔嘟囔了几句，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几枚硬币，随手扔进了机器人头顶的投币口里。
“叮当。”
硬币落入金属腹腔。
小人立刻发出一阵欢快的电子乐，头顶的灯光变成了喜庆的红色，心满意足地转着圈离开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EVA和芬格尔。
“没想到你口中的那个学弟对你改变这么大。”
EVA重新看向芬格尔，“这些年来，你很少和我提起其他人。你总是独来独往，把自己封闭在废’的壳子里。能让你戒酒的人，一定很特别吧？”
“特别？何止是特别。”
芬格尔笑了一声，手指摩挲着可乐罐壁上的水珠，“最开始，我只是以为他是一个有些天赋的混血种。我想着把他拉进新闻部，或者在他身上捞点油水。”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沉，眼中好像浮现了程随的身影。
“但我后来没想到……那个学弟的天赋有些太恐怖了。”
芬格尔的声音低沉下来，“恐怖到让我觉得，他简直就是个怪物。”
“和曾经的你比起来如何呢？”EVA笑着问道，“当年的你，可是也是被称为怪物的天才啊。”
听到这话，芬格尔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可乐罐，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
“他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情，他击退了龙王。”
EVA愣了一下。
作为诺玛的人格分身，她当然知道芬格尔说的是谁。
程随。
那个最近在学院档案里评级不断上升，还被列为A级关注对象的年轻人。
“就在不久前，他正面击溃了奥丁。”芬格尔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激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EVA？”
EVA看着情绪逐渐激动的芬格尔。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燃烧的火焰。
“那天在格陵兰海……”EVA轻声说道，“不是你的错，芬格尔。是龙王的陷阱，我们谁也没想到那里会潜伏着那样的怪物。”
“不，是我的错。”
芬格尔霍地停下脚步，背对着EVA，肩膀微微抖动，“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我能像程随那样……你就不会死。”
“我已经死了，芬格尔。”
EVA打断芬格尔的话。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生者不需要再为死者而活，你折磨了自己这么多年，已经够了。”
“你这样只会提醒我你已经不在了。”
芬格尔转过身，看着光影中的女孩，眼眶有些发红，“但我感觉程随还能成长。他的潜力深不见底。没准哪一天……他真的能杀死那头在格陵兰潜伏着的龙王。”
他长吸了一口气，好似要把胸腔里积压多年的郁气全部吐出来。
“我要为我们报仇。”芬格尔咬着牙，“哪怕是借助别人的手，我也要看到那个把我们拖入地狱的怪物，在哀嚎中死去。”
EVA看着他。
EVA轻轻叹了口气，向前飘了一步。
光影构成的身体笼罩在芬格尔身上，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虽然没有任何温度，但芬格尔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宁。
“我一直都在。”
EVA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无论你是废柴芬格尔，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我一直都在这里陪着你。”
芬格尔闭上眼睛，任由那虚幻的光芒穿过自己的身体。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的激动已经褪去，重新变的沉静。
“我要走了。”
芬格尔后退了一步，脱离了那个虚幻的怀抱。
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将手中空了的可乐罐精准地投进了远处的垃圾桶里。
“这么快？”EVA有些不舍。
“还有很多事要做。”
芬格尔转身向着黑暗中走去，“那个学弟虽然强，但惹事的本事也是一流的。我得去给他擦屁股。”
他走得很坚决，没有回头。
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
“芬格尔！”
EVA突然叫住了他。
芬格尔停下脚步，背对着光芒。
“如果那个龙王真的出现，你会去么？”
在格陵兰海夺走了他一切的梦魇。
让A级专员全军覆没的恐怖存在。
如果再次面对它，自己会怎么做？
芬格尔没有回头。
他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背影格外宽阔，却又格外萧索。
“我会去的。”
他的声音平静。
“无论如何也会去的。”
芬格尔迈开脚步，身影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
“哪怕只是去赴死。”
沉重的防爆门慢慢关闭，隔绝了那个男人的背影。
地下室重新恢复了沉寂。
只有那一束光还亮着。
EVA站在光束中央，看着芬格尔消失的方向。
两行晶莹的泪滴从她的眼角滑落。
虚拟影像形成的泪滴，在落地的一刹那就化作了无数破碎的光点消散。
人工智能也会流泪吗？
当数据模拟出的悲伤超过了逻辑核心的阈值，溢出的代码就变成了眼泪。
角落里，那个机械小人又滑了出来。
它看着正在哭泣的EVA，有些不知所措地围着她打转。
它那简单的逻辑电路无法理解这种复杂的情感。
“EVA，开心。EVA，开心。”
单调而机械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内回荡。
一遍又一遍，好似一首悲伤的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