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澄澈的绯色双眼睁大,倒映着屏幕上程随的照片。
这几天,哥哥身边的樱姐姐只要一有空,就会陪着她,耐心地给她讲解很多关于混血种界的常识和历史。
绘梨衣当然明白亚伯拉罕血统契在混血种的世界里代表着什么。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主位上的源稚生。
源稚生察觉到妹妹看过来,对着绘梨衣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温润,示意她不必太过担心。
但绘梨衣还是忍不住伸出白皙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巫女服的衣角。
因为她很清楚,通缉令一旦发布,现在的程随,正面临整个世界的排斥和追杀。
绘梨衣经历过被全世界排斥、当作怪物关在密闭房间里的感觉。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那种孤独了。
所以,她不想让程随也去经历一样的事情。
曾经程随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这一次,绘梨衣也想倾尽全力去帮助程随。
想到这里,绘梨衣硬生生抑制住了想要离开会议室、冲出去寻找程随的冲动。
她很清楚,哥哥召开这场会议,就是要决定家族对程随的态度。
她必须要留在这里,作为上杉家的家主,为程随争取到整个家族的帮助!
源稚生有些意外地看着末尾的绘梨衣。他看着妹妹难得严肃起来的小脸,本以为以绘梨衣的性子,看到通缉令会立马起身去找程随。
但他万万没想到,绘梨衣会选择留在这里参与决策。
想到这里,源稚生泛起苦笑。
一时间,他竟然分不清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高兴的是,总长不大的绘梨衣终于成熟了,懂得思考大局了。
不高兴的是,让妹妹一瞬间成熟的原因,竟然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而会议室里另一个表情极度震惊的,是宫本家主,宫本志雄。
自从上次在白王事件中,亲眼见识了天基动能武器毁天灭地的威力之后,这几天宫本志雄犹如走火入魔。
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地疯狂研究这方面的理论,满脑子都是争取能仿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最起码,也要制造出能够反制这种恐怖打击的装置。
极度沉迷于科学研究的他,自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小时前秘党在网络上发布的全球通缉令。
看着屏幕,他惊愕得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签字笔都掉在了桌子上。
这时候,坐在左手的犬山贺再次开口了。
“大家长,各位。”
犬山贺的声音平稳而苍老,“关于这件事,我们蛇歧八家最好不要参与其中。现在秘党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一无所知。实不相瞒,我在看到这份悬赏令的第一时间,就动用私人线路联系了昂热校长,但昂热校长毫无回应。”
犬山贺说完,视线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不着痕迹地落在了末尾的绘梨衣身上。
他补充道:“既然局势不明,我们不如先按兵不动。倒不如请上杉家主私下里问一下程随,看看他现在的情况究竟如何,我们再做打算。”
听到犬山贺的提议,众人也都纷纷看向了绘梨衣。
突然被这么多家主同时注视,绘梨衣变得紧张起来,原本因为严肃而紧绷的小脸,也因为害羞而涨红。
源稚生看着显得手足无措的妹妹,无奈地摇了摇头,毕竟还是个女孩啊。
源稚生主动出声替她解围。
“不管程随那边的情况如何,”源稚生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坚决,“我们今天坐在这里,首先要决定的,是我们蛇歧八家自身的态度。”
“大家长说得没错!”坐在右手的风魔小太郎大声附和。
这位激进派的代表人物直起身子,眼中流露出野心和锋芒。
“什么亚伯拉罕血统契?”风魔小太郎不屑地冷笑一声,“这是他们黑王血裔为了约束自己而制定的规矩,和我们白王血裔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们去遵守!”
风魔小太郎看向众人,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各位家主,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秘党内部必然发生了极其严重的状况!连昂热都失联了,这说明说明他们现在自顾不暇。”
“我们不妨趁着秘党无暇东顾的这个绝佳时机,把日本境内的秘党专员统统撵出去,让日本这片土地,重新回归我们蛇歧八家统治的时代,”
风魔小太郎的话语极具煽动性,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躁动起来。
然而,犬山贺听完这番慷慨激昂的发言,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风魔家主,我并不赞成你的做法。”犬山贺语气平静地反驳。
风魔小太郎面容一沉,直视犬山贺:“犬山家主!你还要保守到什么时候?这是我们蛇歧八家仅此一次的翻身机会!如果因为犬山家主你一时的犹豫和懦弱,导致蛇歧八家就此沦落,犬山家主能否担当得起这千古罪人的骂名!”
面对风魔小太郎咄咄逼人的质问,犬山贺不急不躁。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直接打断了风魔小太郎的话。
“风魔家主,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犬山贺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他缓缓环视全场,最后看向坐在主位的源稚生。
“现在全世界的势力都像无头苍蝇一样,不清楚程随是什么情况。而我们,”犬山贺说到这里,再次看了一眼绘梨衣,“正好拥有能够切实联系到程随的方式。”
犬山贺挺直胸膛,原本平缓的语调突然拔高,犹如沉睡的猛虎睁开了眼睛!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把视线局限在日本这一座孤岛上?”
“我们大可以,直接向程随释放善意和结盟信号!”
犬山贺的话语在会议室里回荡,“程随之前能够以一己之力,轻而易举地制服我们整个蛇歧八家。同样的道理,他为什么不能一个人制服整个秘党?”
“只要他需要,我们蛇歧八家完全可以倾尽全族之力为他提供帮助!”
犬山贺一拍桌子,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秘党统领混血种界这么多年,在王座上坐得太久了。现在,也该让他们把位置让出来了!”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惊骇地看着坐在左手边的犬山贺。
风魔小太郎脸上的怒容定格,他震惊地张着嘴,双目圆睁。
一向沉稳的源稚生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不可思议地看向犬山贺。
大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犬山贺在蛇歧八家,几十年来一直扮演着最固执的保守派角色,对秘党的态度也一直都是相对怀柔和退让的一类。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个一直被激进派嘲笑软弱的保守派老人,今天竟然会在这张会议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抛出这样一个疯狂到极点的激进提案!
原来保守派是嫌激进派太保守了啊。
风魔小太郎只想着趁火打劫,把秘党赶出日本。
而犬山贺,竟然想直接联合程随,掀翻秘党的统治。
犬山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众人的回答。
这个经营了风俗业半个世纪、习惯了迎来送往的老人,现在坐得无比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个听到了冲锋号角、即将拔刀出征的武士。
无人知晓,就在一周前,也就是白王复苏的那天。
犬山贺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是昂热。
邮件的内容极其简单,没有交代任何任务,只有像是在交代后事的一句话。
“阿贺,其实你已经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了,我会想你的。”
犬山贺在看到邮件后,动用所有渠道去联系昂热,但全都石沉大海。
而现在,昂热生前不遗余力、一手推举的接班人程随,又突然被秘党最高通缉。
犬山贺是个聪明人,结合邮件内容,他已经隐隐猜到了昂热可能遭遇不测了。
犬山贺在黑道和风俗业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调整自己的表情,隐藏自己的情绪。
但现在,在他的内心深处,正有狂暴的怒火在疯狂翻腾,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快要控制不住脸上平静的面具。
犬山贺一直自认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但这一刻,犬山贺突然发现,昂热当年对他的评价,说得真是一点都没错。
他一直都没长大。
他的人生,其实早就定格在了几十年前阳光明媚的春天。
他犬山贺,骨子里一直都是握着刀、冲动易怒的倔强少年。
而现在,能教他克制冲动的老师,已然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