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欲坠,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在海面上,与黑色的海水在天际线处融为一体,透着压抑。
程随站在嶙峋的黑色礁石上,海浪拍打着岸边,激起白色的泡沫,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程随身上穿着特制的深潜服,这种由装备部研发的潜水装备,虽然造型其丑无比毫无美感可言,就像个肿胀的米其林轮胎人,但不得不承认,它的保暖性能和抗压能力确实是世界顶尖的。
虽然对于程随来说,这个潜水服其实可有可无,程随选择穿上潜水服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实是为了缓解芬格尔的情绪。
程随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芬格尔。
芬格尔也穿好了潜水服,正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即使隔着厚厚的防护层,程随依然能清晰地看到芬格尔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过这颤抖并非因为寒冷。
透过面罩,程随看到了芬格尔的脸惨白得没有血色。
芬格尔瞳孔有些涣散,盯着眼前起伏的黑色海面,这哪是海水。
粗重的喘息声透过潜水服的传声系统,清晰地在程随耳边回荡。
“芬格尔师兄。”程随声音平静,,“如果你现在的状态不行,我可以一个人下去。”
程随并不是在客套。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哪怕没有芬格尔的协助,单枪匹马闯入尼伯龙根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之所以带上芬格尔,更多的是为了帮这个男人解开心结。
“你只需要把EVA的外貌特征告诉我,我自己下去找。”程随继续说道,“你可以留在岸上,和恺撒一起。”
芬格尔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海面。脑海中那些被他封印了十年的记忆,此刻如决堤洪水般涌了出来。
冰冷刺骨的海水,巨大的阴影在深海中游弋,来自远古君王的黄金瞳在深海中亮起。
“快走……活下去……”
EVA的声音穿越了十年的时光,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有着温柔笑容的女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全力把他推向了生路,而她自己却被永远地留在了冰冷的海水中。
这些年来,芬格尔活得像个笑话。
他是卡塞尔学院唯一的“G”级学生,是所有人眼中的废柴、新闻部的狗仔之王。
他没心没肺地活着,为了一个猪肘子可以毫无底线地讨好学弟,为了通过考试可以死皮赖脸地求教授。
所有人都以为他堕落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如果他不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废人,那些痛苦的记忆就会在每一个深夜将他吞噬。
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但每一次看到酒他都会想起那天自己因为喝酒无法下水,这才让自己的女孩葬身海底。
他不敢清醒,因为清醒就意味着要面对血淋淋的现实——他是唯一的幸存者,是一个背负着同伴生命苟活下来的懦夫。
这种痛苦好比战后创伤应激综合症,折磨了无数从战场上归来的老兵。
而对于芬格尔来说,此刻站在格陵兰的海边,像个满身伤痕的士兵,被迫重新回到了那个埋葬了他一切的战场。
“呼……呼……”
芬格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试图调整早已紊乱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视线从海面移开,转头看向程随。
“没事,学弟。”芬格尔扯动嘴角,“我都已经到这儿了,这一次不想再临阵脱逃。”
“而且……”芬格尔顿了顿,眼神决绝,“我也想再去看看她。哪怕只是去接她回家。”
程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芬格尔的腿还在微微打颤,笑容也无比僵硬,但程随能感觉到,曾经的“A”级专员正在芬格尔的躯壳里苏醒。
“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们就出发。”程随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下去之后,一切听我指挥。如果你因为恐惧而乱跑,我可能会把你打晕了拖回来。”
“放心吧学弟。”芬格尔吸了口气,给自己打气,“我不乱跑,我就跟在你屁股后面,当你的人形挂件。”
程随不再多言,他伸手合上了潜水服的面罩。
他不是圣母,帮芬格尔只是朋友之间的情谊,毕竟芬格尔之前也帮了他很多次。
但大家都是成年人,都应该明白自己选择之后要付出的责任和代价。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面罩锁死,气密性检查通过。
“滋滋……”
电流声响起,两人的通讯频道连接成功。
“听得见吗?”程随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清晰而稳定。
“听得见。”芬格尔也合上了面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但已经比刚才镇定了不少,“这装备部的麦克风质量还行,没有我想象中的电流麦效果。”
“听好了,芬格尔。”程随站在礁石边缘,看着脚下翻涌的海浪,语气严肃地开始布置战术。
“一分钟后,我们潜入水中。根据你提供的十年前格陵兰冰海事件的记录,以及诺玛刚才传来的声呐扫描数据,我们会在下潜到水下170米左右的时候,遇到异常磁场。”
“那里有一扇青铜巨门。”程随说道,“那是尼伯龙根的入口。”
芬格尔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越过青铜门的一瞬间,我们会遭遇强烈的灵视现象。”程随继续说道,“灵视可能会勾起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不过别担心,我会用幻术帮你从灵视中脱离出来。”
“跨过青铜门,就代表我们正式进入了利维坦的尼伯龙根。”程随目光沉了下来,“秘党将那片区域命名为‘阿瓦隆’,意为遗世独立的幻想乡,也是亚瑟王死后的栖息之地。”
“阿瓦隆?”芬格尔撇了撇嘴。
“这特么是谁取的名字?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我非得把他的脑袋按进马桶里冲一冲。”芬格尔吐槽道,“那里是龙王的巢穴,跟神话里鸟语花香、没有痛苦的阿瓦隆有关系吗?取这名字的人是不是脑子里有坑?”
程随微微一笑。
能听到芬格尔开始吐槽,说明这家伙的状态确实回来了一些。
对于芬格尔来说,烂话就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盾牌。
某种程度上芬格尔和路明非确实很像,难怪这两个人是昂热安排的舍友。
“可能是为了听起来浪漫一点吧。”程随随口附和了一句,“毕竟秘党最喜欢搞这种史诗感。”
就在这时,第三个人的声音切入了他们的通讯频道。
“两位,我必须提醒一下,所有的设备都已经调试完毕了。”
恺撒的声音从电流麦中传了出来。
此时的恺撒正坐在岸边的一块避风的岩石后,面前摆放着复杂的声呐仪器和监控终端。
他戴着专业的监听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
“各项生命体征监测正常,氧气供应系统正常,通讯信号强度满格。”
恺撒看着屏幕上代表程随和芬格尔的两个光点,“根据计算,现在是洋流最平缓的时候,也是下潜的最佳时机。我建议现在就出发。”
“收到,主席大人。”芬格尔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你这服务态度真好,下次学生会主席改选,我一定投你一票。”
恺撒没理会芬格尔的烂话,“声呐只能覆盖到青铜门外围。一旦你们进入尼伯龙根,信号很可能会中断。到时候,你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明白。”
程随抬起手,对着岸边恺撒的方向,高高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接着程随膝盖微屈,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四溅,黑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翻涌的海浪之中。
芬格尔站在岸边,看着程随消失的地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芬格尔咬了咬牙,闭上眼睛,跟着程随的轨迹,猛地跃入水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了全身,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气泡翻滚的声音和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岸上。
恺撒看着两人相继入水,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他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电子仪器屏幕上。
屏幕上,两个绿色的光点正在快速下潜,深度数据不断跳动变化。
恺撒全神贯注地监控着各项数据,手指不时在键盘上微调参数,确保声呐的波束能始终锁定两人。
做完这一切,恺撒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雪茄,刚想点上,却发现打火机在寒风中怎么也打不着火,只能无奈地放弃。
恺撒看着屏幕,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这算什么?我又给程随当白工了?”
恺撒自嘲地笑了笑。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抵触。毕竟程随给了他关于奥丁和家族的情报,这笔交易对他来说并不亏。
而且,能亲身参与到这种级别的屠龙任务中,对于骄傲的恺撒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满足。
恺撒正准备继续观察屏幕上的数据,背后突然汗毛倒竖。
作为开启了“镰鼬”言灵的混血种,恺撒的听觉敏锐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