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兰中学的下午。
最后一节是语文课,窗外的蝉鸣声还没到最聒噪的季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枯了一冬的枝桠终于涨出了新绿,在春风里微微摇曳,生机勃勃的样子,像极了路明非此刻躁动不安的心情。
路明非趴在课桌上,手里那支两块钱的水笔被他啃得坑坑洼洼。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琵琶行》,声音抑扬顿挫,但路明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语文书下面压着的信纸上。
这是一张很精致的信纸,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是路明非斥巨资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
他在写信。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写一封攻陷陈雯雯心防的告白信。
“字稍微写大一点……这里要顿笔……”
路明非屏住呼吸,手腕僵硬。
他尽力想让自己那笔七扭八歪的字看起来潇洒一点,起码要配得上陈雯雯文艺的气质。
平日里他在QQ上用“夕阳的刻痕”这个ID跟路鸣泽吹牛逼的时候文思泉涌,可真到了要动真格的时候,才发现“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写起来有多难。
写两句,删一句,涂涂改改。
路明非忍不住偷偷抬起头,视线越过前面胖子同学宽阔的背影,小心翼翼地投向坐在窗边的女孩。
陈雯雯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坐姿端正,背脊挺得笔直,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低头做笔记,这种恬静美好的样子,仿佛连带着整个教室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路明非只看了一眼,就触电般地收回了目光。
心跳好快。
虽然班里甚至全校都知道路明非喜欢陈雯雯,但路明非自己从来不敢正视这份感情。
“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也会受伤。”
路明非脑子里突然蹦出《人间失格》里的这句话。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胆小鬼,明明已经被卡塞尔学院录取了,明明马上就要去美国和楚子航是一类人了,可在这个女孩面前,他依然觉得自己挺卑微的。
这封信,是他最后的勇气。
如果不是那封来自大洋彼岸的录取通知书,给了路明非一种“我也能行”的错觉,打死他也不敢写这封信。
说是勇气,其实也就一点点点。
不然他早就冲到陈雯雯面前大声喊“我喜欢你”了,何必像做贼一样在这写信?
时间在路明非的抓耳挠腮中一点点流逝。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教室,最后停留在路明非身上。
看着那个平日里上课不是睡觉就是发呆的衰仔,此刻正眉头紧锁、一脸深沉地盯着课本,老师欣慰地点了点头。
“看来被美国名校录取确实能改变一个人啊。”老师心想,“连路明非都开始认真学习了,孺子可教。”
终于。
“叮铃铃——”
放学铃声响起。
仕兰中学作为本地著名的贵族学校,放学后的景象总是格外壮观。
豪车堵满了校门口,学生们或是去上雅思托福班,或是去练钢琴芭蕾,每个人都有着光明的未来。
除了路明非。
按照往常的节奏,这时候他应该背着书包,像条泥鳅一样溜进附近的网吧,在星际争霸的战场里叱诧风云。
但今天不一样。
“路哥!走着?”
两个庞大的身影一左一右夹击过来,像是两座肉山把路明非堵在了中间。
徐岩岩和徐淼淼,这对双胞胎兄弟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拍着路明非的肩膀:“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咱们班的大才子要去美国留学了,兄弟们必须给你好好送行!”
路明非下意识地护住书包。
刚写好的情书就被他夹在两本书中间,要是被这俩胖子挤折了,那他的爱情还没开始就得夭折。
“那个……不用这么客气吧?”路明非有些受宠若惊。
看着班级门口聚集的一大帮人,大家都笑眯眯地看着他,路明非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这就是同窗情谊吗?
原来大家平时不理我只是因为太忙了,其实心里还是有我的啊!
“必须客气!”徐岩岩挤眉弄眼地说,“路哥你这次可是真出息了,连赵老大都说要好好给你庆祝一下。而且……”
徐岩岩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咱们还得感谢你呢,要不是借着你的光,咱们今晚哪能蹭到那顿大餐?”
“大餐?”路明非愣了一下。
“赵老大请客啊!”徐淼淼在旁边补充道,“就在学校旁边那家新开的西餐厅,听说人均好几百呢!赵老大直接包场了!说是为了给你办欢送会!”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
赵孟华请客?
赵孟华居然这么讲义气?自己抢了他的风头被录取了,他不记恨就算了,还花钱给自己办欢送会?
路明非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人家既然都这么说了,自己要是推辞就太不识抬举了。
“不过有点可惜。”徐岩岩凑到路明非耳边,小声嘀咕道,“小天女今天没来,不知道是有什么事儿。不然咱们班人就齐了。”
“苏晓樯没来?”
路明非也没太在意。小天女那种大小姐,估计是看不上这种聚会吧,或者是家里又有什么安排。
“行了行了,别磨蹭了,赶紧走吧!我都快饿死了!”路明非故作豪爽地挥了挥手,带头往外走。
但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走在前面的纤细身影。
陈雯雯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明非紧了紧背上的书包。
告白信仿佛在发烫,灼烧着他的后背。
“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找个机会给她吧。”
路明非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衰仔好不容易勇敢这一回,哪怕被拒绝了,大不了明天就买机票飞美国,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反正又不会掉一层皮!”
这么一想,路明非的脚步突然轻快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骑士,虽然手里拿的是一把破木剑,但心里装的是整个世界。
这叫什么来着……唐吉可德式的冲锋!
巨大的落地窗前,程随一只手拿着学院特配的战术平板。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绝密档案——《格陵兰冰海行动》。
这是十年前发生在格陵兰海的一场惨烈战役,也是卡塞尔学院历史上惨痛的伤疤。
在那场行动中,执行部小队几乎全军覆没,无数精英葬身冰海。
以前这份档案的保密级别是“S”级,只有校长和校董会成员有权查阅。
但以程随现在的权限,这种级别的秘密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秘密。
“利维坦……”
程随的手指轻轻滑过屏幕,目光停留在巨大的黑影图片上。
从日本回到卡塞尔学院,他原本的计划是先准备一下毕业的事情,然后前往冰海。
用秽土转生复活eva只是顺带的事情,程随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海洋与水之王利维坦的卵。
程随很好奇四大君主所谓的权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而目前能利用的四大君主好像只有利维坦。
他总不能用八卦封印术把康斯坦丁塞到自己体内,而利维坦刚死,它的卵肯定还没有孵化,目前是最适合自己利用的四大君主。
“不过资料还是太少了。”
程随皱了皱眉。即便是卡塞尔学院的绝密档案,对于格陵兰海下面的情况也是语焉不详。
其实这也不怪卡塞尔学院,对于混血种界而言,只能在古籍和传说中窥见四大君主恐怖神秘的影子,绝大部分混血种一生都遇不到一个四大君主,。
没有谁像程随这样天天面对的不是四大君主就是白王,最次的也是顶级的次代种。
格陵兰海这次的事件能有相对详细的记录都是秘党关于龙王情报历史性的突破了。
程随叹了口气,关掉了格陵兰海的档案,点开了另一份资料。
夏之哀悼事件记录。
这是一百多年前的秘辛,也是昂热复仇之路的起点。
程随揉了揉眉心,利维坦的事情虽然要赶在卵孵化之前,但其实也不是很紧急。
真正迫在眉睫的是突然失踪的昂热。
之前路鸣泽那个谜语人提了一嘴,说意大利有他在意的东西。
程随最烦这种说话说一半的谜语人。要不是路鸣泽跑得快,程随高低得把他抓回来,让他把话说干净再走。
“昂热失踪,肯定和加图索家族有关,看来之后有必要去一趟了。”
程随看着屏幕上昂热的照片,虽然程随对昂热没什么特别深厚的师生情谊,但毕竟昂热给他提供了不少帮助。
“是自己出来,还是我把你揪出来?”
程随突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开口,声音冷淡。
几秒钟后。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小西装的身影缓缓浮现。
“啧啧啧,真是敏锐的感知啊。”
路鸣泽鼓着掌,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看来你离那个境界越来越近了,程随。”
程随连头都没回,依然盯着平板:“有事说事,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废话。”
“别这么冷淡嘛。”路鸣泽耸了耸肩,自顾自地走到沙发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这不是来给你送情报了吗?”
“哥哥那边遇到麻烦了。”路鸣泽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道。
程随挑了挑眉:“路明非?他能有什么麻烦?不是去吃欢送宴了吗?”
“对于现在的哥哥来说,那可是比屠龙还要可怕的麻烦。”路鸣泽叹了口气,“男孩青春期最大的劫难莫过于如此了。”
“那你怎么不去?”程随转过身,“你是他的弟弟,这种时候不正是你刷好感度的时候吗?”
“我也想去啊。”路鸣泽摊了摊手,一脸无奈,“但我现在只是个投影,力量有限。而且……”
他那双黄金瞳里闪过狡黠:“按照原本的剧本,这件事确实应该由我安排的女主角来做的。她会像个女武神一样从天而降,把哥哥从窘境里救出来。”
“但是现在,剧本已经被你改得乱七八糟了。”路鸣泽指了指程随,“女主角没来,我也没办法干涉现实太多。所以只能由你来接替了。”
程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程随一脸嫌弃,“让我去演女主角?”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嘛。”路鸣泽笑嘻嘻地摆摆手,“只要你去帮哥哥把场子撑起来,别让他像个小丑一样被人踩在脚底下就行。”
“作为交换……”路鸣泽收敛了笑容,声音压低,“我会告诉你利维坦卵的具体坐标。”
……
此时此刻。
学校附近的豪华西餐厅包厢里,气氛热烈的有些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