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程随话锋一转。
“另外,我过几天可能要带绘梨衣出去一趟。”
“不行!”
绘梨衣是家族目前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绘梨衣的血统极其危险,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现在局势如此混乱,绝对不能让绘梨衣离开源氏重工的保护。
程随看着源稚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别这么应激行不行?我又不是要拐卖人口。”
“我是为了帮绘梨衣解决血统问题。”
“解决血统问题?”源稚生罕见地错愕了一下,“绘梨衣的血统是基因层面的缺陷,连家族都束手无策,只能靠药物压制……”
“你们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你有把握么?”
源稚生盯着程随的眼睛,认真问道。
如果真的能解决绘梨衣的血统问题,那意味着绘梨衣将不再是那个随时可能引发灾难的危险混血种,她可以作为一个正常的女孩活在阳光下。
程随转过身,看着漆黑的东京湾,海风吹动他的风衣猎猎作响。
“100%的把握。”
程随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良久,源稚生将手中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绘梨衣明天下午会进行例行体检。”
“我会支开医疗组的人,并且修改排班表。我会争取一周,这一周内,都不会有人再去打扰绘梨衣。”
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谢了。”
程随笑了笑,转过身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几个月不见,你好像变了些,以前的你,可没这么好说话。”
“人总是会变的。”
源稚生淡淡地说道,他又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想要再点一支,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
“走吧,请你喝酒。”
程随看了一眼空烟盒,“难得看你在居酒屋喝酒,刚才没喝尽兴吧?”
源稚生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正好空闲,偶尔喝一杯而已。”
程随撇撇嘴,一脸鄙视,“喝个酒都要找这么蹩脚的理由骗自己,你还是没变,活得真累。”
两人并肩向楼下走去,乌鸦和夜叉连忙跟上。
烂尾楼外,雨势渐歇。
几人没有再去刚才那家高档的居酒屋,就在路边找了个挂着红灯笼的关东煮小摊。
热气腾腾的白萝卜和魔芋丝在锅里翻滚,老板是个耳背的老头,笑眯眯地给他们端上了温热的清酒。
几杯酒下肚,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源稚生握着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眼神有些迷离。
“你知道孤独的乔治吗?”
源稚生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程随夹了一块萝卜,挑了挑眉:“什么乔治?佩奇的弟弟?”
源稚生没有理会程随的烂梗,自顾自地说道:“平塔岛象龟‘乔治’,它是平塔岛象龟这个亚种的最后一只个体。它被发现的时候,岛上的植被已经被外来的野山羊啃光了。它独自在岛上活了很久,被称为‘世界上最孤独的生物’。”
源稚生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苦笑了一声,“有时候我觉得,我和它很像。背负着沉重的壳,行走在荒芜的岛屿上,看着周围的一切,却找不到归宿。”
他是高高在上的天照命,但他也是这世上唯一的皇。
乌鸦和夜叉对视一眼,都默默低下了头。
他们知道老大的心里有多孤独,但这种孤独不是他们这些做小弟的能安慰的。
程随放下筷子,看着陷入抑郁状态的源稚生。
“我说……”
程随看着源稚生,眼神古怪,“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用乌龟自喻的。你是有多想当王八?”
源稚生酝酿好的悲伤情绪瞬间被打断,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是比喻,比喻你懂吗?”
“我只知道你不是乌龟。”
程随喝了一口酒,“乔治是因为没得选,它是最后一只,它没手没脚没脑子,只能被动地接受命运。”
“但你不一样,你是蛇岐八家的少主,完全有能力选择自己人生的人,却在这里无病呻吟说自己像只乌龟。”
“你那不是孤独,只是懦弱而已,你给自己的。”
源稚生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懦弱吗?
或许吧。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为了大义而牺牲,是在背负着沉重的宿命前行。
但在程随眼里,这一切不过是他画地为牢的借口。
源稚生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翻滚的关东煮。
在这个喧嚣而又寂静的东京雨夜,世界上最孤独的象龟,第一次对自己背负的那个壳产生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