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图书馆地下四十米。
这里是整个学院的网络神经中枢。
厚重的防爆门隔绝了地面上的喧嚣，巨大的空间里，只有无数粗大的黑色电缆像血管一样沿着墙壁攀爬，最终汇聚到中央。
中央坐落着一个巨大的立方体。
它通体乌黑，表面闪烁着幽蓝色的信号灯。
这就是诺玛的主机，也是这所屠龙学院的大脑。
此时地下室内空无一人。
只有机箱散热风扇发出的单调嗡鸣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黑暗中，一个红色的指示灯突然跳动了一下。
“已开启安全休眠模式。”
一个平淡的女声凭空出现，打破了地下室内的安静氛围。
卡塞尔学院的人都知道这是诺玛的声音，有些人认为学院是故意把诺玛的声音设置成这样单调的，就是为了防止某些拥有特殊癖好的学生把诺玛当做幻想对象。
“对外解释为系统例行安全自检，预计持续时间三十分钟。监控探头已关闭，热感应雷达已屏蔽。”
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好似在对黑暗自言自语。
“没人能发现你来。”诺玛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些许疑惑，“但你为什么要来？根据计算你现在应该在宿舍策划守夜人论坛的下一期震惊体标题。”
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打火机清脆的摩擦声。
“咔嚓。”
一簇微弱的火苗亮起，照亮了一张满是胡茬的脸。
芬格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脱下了标志性的墨绿色花格衬衫和拖沓的甩脚裤，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风衣。
原本像鸟窝一样乱糟糟的头发被随意地向后梳去，露出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往日的贱气和猥琐尽数褪去，只剩下落寞。
“不欢迎我么？”
芬格尔走到主机前的椅子上坐下。
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在火苗上慢慢烘烤着，完全看不出平日里那个为了一个猪肘子能毫无下限的废柴师兄的影子。
“作为学院的中央电脑，我的程序设定是欢迎任何拥有权限的访问者。”
诺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这个时间点来到这里？难道发生了什么必须要向我汇报的紧急事态么？”
芬格尔没有回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烟头明灭，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
青灰色的烟雾在黑暗中缭绕上升，模糊了他的面容。
“切换吧。”
芬格尔的声音有些沙哑，“诺玛，激活EVA人格程序。”
“指令确认。”
诺玛沉默了片刻，随后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如此人性化，透着无可奈何的纵容，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人工智能能发出来的声音。
“正如你所愿。”
随着话音落下，整个地下室完全陷入黑暗。
原本机箱上闪烁的信号灯全部熄灭，连风扇的嗡鸣声听来也变小了。
庞大的数据在光纤中奔涌，数以亿计的代码在刹那间被重组编译。
黑暗中，一束柔和的白光突然从正上方打了下来。
光束中无数光点飞舞凝聚。
一个女孩的身影在光芒中慢慢浮现。
她有着一头垂至脚踝的银白色长发，身上穿着一件丝绸睡裙，裙摆在并不存在的微风中轻轻飘荡。
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悯，静静地注视着坐在椅子上的芬格尔。
EVA。
那个在格陵兰冰海深处为了救他而死去的女孩，如今被困在无限数据中的幽灵。
芬格尔夹着雪茄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光束中的女孩。
即使已经看过无数次，但芬格尔的感情一如既往。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光束，想要触碰女孩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穿过了女孩的手掌，并无触感，只余空气的微凉。
那只是一团光影罢了。
芬格尔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徒劳地想抓住些什么，但最终只抓住了满手的虚无。
EVA看着芬格尔埋在刘海之下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无法给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触感。
但她还是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了芬格尔的手背上。
两只手在空气中重叠。
“你还是老样子。”
EVA突然笑了，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不再是诺玛那种冷冰冰的电子合成音。
“从很久以前你就一直喜欢这样握着我的手。有时候能一天握十几个小时，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芬格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EVA，看着她脸上生动的表情，看着她眼底那抹温柔的光，恨不能将这一刻永远刻在脑海里。
“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EVA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她虚幻的手指轻轻拂过芬格尔的脸颊，“我知道你其实很缺乏安全感。你看看你，明明那么强大，却总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废柴。你又那么孤独，好似一只受伤离群的狮子。”
“你总是能轻易地看穿我的一切。”
芬格尔终于开口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可能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吧。在你面前，我能暂时只做我自己。”
EVA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男人的悲伤。
“是为了什么来这里？”
片刻之后，EVA轻声询问，“不仅仅是为了来看我一眼吧？”
芬格尔喉咙起伏了一下。
他把快要燃尽的雪茄按灭在椅子扶手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找回一点往日的不着调。
“有点口渴了。”芬格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能不能来一瓶可乐？要冰的。”
EVA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这些年来，他变了很多。
变得颓废，变得油滑，变得让人捉摸不透。
但不着调性格却一直都没变。
“拜托，我这里是机房，只有机箱和电子流，哪来的可乐？”
EVA虽然嘴上吐槽着，但还是无声地打了一个响指。
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由金属圆球和几根金属短棍组成的滑稽机器人，摇摇晃晃地从阴影里滑了出来。
它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瓶还冒着冷气的可乐。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就是这个小东西在陪着我。”
EVA看着那个滑稽的机器人，眼神温柔，“有时候我会给它写一些奇怪的程序，让它跳舞，或者模仿你的语气说话。”
芬格尔伸手拿起可乐。
冰凉的铝罐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哧——”
拉环被拉开，碳酸气体溢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