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沉默了。
他并不在乎别人的流言蜚语。
自从他踏入混血种的世界,就已经习惯了游走在常人无法理解的边缘,别人的看法对他而言,早已激不起任何波澜。
但看着夏弥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他也不好再强行离开。
他可以无视全世界,却很难对一个刚刚照顾过自己的女孩,说出太过强硬的拒绝。
这或许是他性格里为数不多的软肋。
他沉默了片刻权衡着所有的可能性与后果。
“那我可以在客厅待到天亮再走。”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这句话一出口,夏弥脸上的表情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刚才那副愁云惨淡的模样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雨后初晴般的灿烂。
“好啊好啊!”
她立刻点头如捣蒜,仿佛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了。
那毫不掩饰的欣喜,让楚子航更加确信,刚才那番关于“八卦大妈”的说辞,纯粹就是她信口胡诌的。
夏弥的动作快得惊人。
她几乎是雀跃着转身,一溜烟地跑进了自己的卧室。
不到半分钟,她就抱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枕头出来了。
枕套上印着可爱的龙猫图案,和她之前用的那把伞是同款。
“师兄你等等,我马上给你铺好!”
她表现得异常殷勤,将毯子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铺开,又把枕头仔细地摆好,甚至还体贴地拍了拍,让它看起来更蓬松一些。
一个简易的“床铺”就这样完成了。
夏弥拍了拍手,一脸期待地看着楚子航。
“怎么样?虽然简陋了点,但睡一晚肯定没问题的!”
楚子航看着地板上那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床铺”,没有再坚持什么。
他坦然地接受了夏弥的提议。
既然已经决定留下,再做无谓的推辞只会显得矫情。
“谢谢。”
他轻声道谢,然后走到那块毯子前。
但他并没有像夏弥预想的那样躺下。
而是在客厅的地板上,盘膝坐了下来。
他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他周身那股凌厉的气息便迅速收敛,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近乎老僧入定的冥想状态。
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了一体。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无论身处何地,只要有片刻的安宁,他就能通过冥想来恢复体力和精神,同时保持最高等级的警惕。
夏弥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飞升的样子,有些傻眼。
这家伙……还真是个怪人。
正常人不都应该躺下睡觉的吗?
她偷偷地对着楚子航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然后她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咔哒。”
卧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但她并没有将门完全关严,而是刻意地留下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缝隙不大刚好能让她从房间里,窥见客厅里那个盘膝而坐的孤单身影。
夜渐渐深了,此刻万籁俱寂。
老旧公寓的墙壁仿佛将城市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夏弥躺在自己柔软的床上,双眼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
天花板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模糊的灰白色,像一本翻不完的书。
夏弥脑中不断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黑色的伞撑开一个狭小的世界,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如鼓,伞下的呼吸声却清晰可闻。
那个男孩沉默地将大半个伞面都倾向了她,任由自己的肩膀被冰冷的雨水浸透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数过他睫毛时的触感,温热的鼻息喷在脸颊上的痒意似乎也还未完全消散。
一百零七根,夏弥还记得这个数字。
而楚子航拒绝了床铺,选择以一种近乎苦修的方式度过这个夜晚。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即便在冥想中也透着孤高与锋利。
这些片段不断交织重叠,在她脑中翻来覆去地播放。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作为龙王耶梦加得,她感到了警惕。
楚子航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他身上奥丁的印记统让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将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留在自己身边,无异于与虎谋皮。
理智告诉她,应该在他羽翼未丰之前,找到他的弱点,然后彻底根除这个隐患。
可作为人类少女夏弥,她的心却在不受控制地悸动。
她无法忘记雨中那份沉默的温柔,也无法忽视数他睫毛时那份窃喜。
他的孤独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深藏在灵魂深处的影子。
那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让她产生了一种想要靠近的冲动。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在她的内心激烈地碰撞。
警惕与悸动,冷酷与温柔。
龙的本能与人的情感。
夏弥烦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但那些画面和情绪,却像是刻在了她的眼皮内侧,在黑暗中变得愈发清晰。
她根本睡不着。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感到无比烦躁。
最终,她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掀开了被子。
算了。
睡不着就不睡了。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夏弥悄悄地拧动门把手,将卧室的门推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客厅里没有开灯。
今晚的月色很好,清冷的月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了一块明亮的银斑。
楚子航就坐在这片银斑的中央,月光给他镀上了一层圣洁而虚幻的光辉。
他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盘膝而坐,双手置于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周围的空气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格外宁静,连尘埃的浮动都仿佛变得缓慢起来。
夏弥就这么靠在门框上,从那道狭窄的门缝里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月光在他漆黑的发梢上跳跃。
她忽然觉得这家伙其实挺可怜的。
明明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却活得像个几百岁的老头子。
生活里除了学习、任务和战斗,大概再没有其他任何色彩。
这样的活着,真的不累吗?
夏弥在心里默默地问。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更长的时间。
她完全沉浸在了这种无声的注视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一阵冷风顺着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在客厅里打了个旋。
夏弥穿着单薄的睡衣,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感到一丝凉意。
也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那个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动作的幅度极小,如果换作一个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察觉到这稍纵即逝的变化。
但夏弥看见了。
她的动态视力远超常人,楚子航那个因为寒冷而下意识产生的肌肉收缩,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夏弥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犹豫。
夏弥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脚步依旧轻柔,却没有了刚才的迟疑。
她走到床边,抱起了那床被她掀到一旁的厚毛毯。
这是一条珊瑚绒的毯子,是她最喜欢的一条。
冬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她总是喜欢把自己裹在这条毯子里,柔软又温暖能带给她十足的安全感。
她抱着这条比她想象中要沉重一些的毯子,重新走到了客厅。
楚子航对她的去而复返一无所知。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冥想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感知。
夏弥的脚步停在了他的身后。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后背,闻着空气中属于他身上那件白T恤的皂角清香,混合着她自己的茉莉花味道。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这样做会不会太刻意了,会不会把他惊醒?
他醒来之后,自己又该怎么解释这种行为?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但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那因抵抗寒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肩膀上时,所有的顾虑都消失了。
去他的刻意。
去他的惊醒。
本姑娘乐意,谁也管不着。
夏弥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毯子展开。
她踮起脚尖将身体的重心前倾,双臂环过一个温柔的弧度,将那条厚实的毛毯轻轻地披在了楚子航的身上。
毯子带着她身上的余温悄无声息地覆盖住了那个孤冷的身影。
做完这一切,夏弥缓缓地直起身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那个被自己的毯子包裹住的背影,一种奇妙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夏弥看着自己的杰作,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没忍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