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里还有鬼子。
不是活的——是死的,是伤的,是躲在地下室里不敢出来的。
板垣带着主力进山追击林野时,在太原留了一个大队的守备部队,约八百人,由一个大佐指挥。
这八百人的任务是守住太原,守住这条通往山里的生命线。但板垣在山里被拖了半个月,补给线被魏大勇的特战队切断,太原的守军和山里的主力彻底断了联系。
电台坏了——不知道是被游击队破坏的还是电池用完了。派出去的通讯兵不是被民兵打死就是被俘虏。
太原变成了一座孤岛——一座被围在八路军势力范围中间的孤岛。
大佐叫宫本,四十多岁,辎重兵出身,不是什么名将,但心思缜密。板垣带主力出发前,宫本曾私下找到他,建议留下一半兵力守太原,不要全部带进山。
“阁下,太原是生命线,”他说,“丢了太原,我们连退路都没有。”板垣当时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这种话。“宫本君,”他说,“等我带着林野的人头回来,你就知道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宫本没有再说什么。他是辎重兵——在帝国陆军里,辎重兵是最被看不起的兵种。“辎重兵也是兵,”
他曾经对部下说,“但没有人在乎你。在长官眼里,你只是个搬东西的。”但这种被轻视的身份,反而让他比板垣更清醒。
他知道补给线有多脆弱,知道在山里作战有多危险,知道把全部兵力押在一个方向上有多愚蠢。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看着板垣带着三万人浩浩荡荡地进山,像一个走向深渊的巨人。
板垣走后第三天,宫本开始收到坏消息。先是兵站遇袭,然后是桥梁被炸,然后是运输队全军覆没。
每一个坏消息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宫本心上。他开始加固太原的城防——修工事,囤粮食,布置岗哨。他甚至在城墙上架了探照灯,夜里不停地扫射城外。
“阁下,”他的副官说,“八路军不会来打太原吧?”
宫本没有回答。他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那片黑压压的山峦,望了很久。他知道板垣已经完了——虽然他没有证据,但他知道。
三万人进山,半个月音讯全无,补给线被彻底切断,这不是正常现象。板垣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正在等死。
但他不能说。他是守备队长,他的任务是守住太原。只要太原还在日本人手里,这场仗就还有机会翻盘。他把所有能调的兵力都调上城墙,日夜警戒。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城外来了一队人。不是八路军——是日军。准确的说是板垣师团的溃兵。
第一批溃兵是半夜到的,大约十来个人,军装破破烂烂,脸上糊着泥巴和血痂,有的没有枪,有的没有鞋,有的连衣服都只剩半截。
他们是从山里的战场跑出来的,走了好几天夜路,白天藏在山洞里,夜里摸黑前进。
他们说板垣死了,是被林野困死的;佐藤也死了,带着残部在老君庙全军覆没。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发颤,眼睛空洞,像一群刚从阎王殿里爬回来的鬼魂。
宫本收容了他们。他在城门洞子里设了一个临时收容站,让卫生兵给他们包扎、给他们喝粥。
溃兵们捧着粥碗,手在发抖,粥从碗沿洒出来,滴在军装上,他们浑然不觉。
“到底有多少人还活着?”宫本问一个军曹。
军曹抬起头。他脸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疤,从额头划到下巴。
“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我们是从老君庙跑出来的。联队长带着剩下的人冲了——往八路阵地上冲。我受了伤,落在后面。我看着他们……”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像割麦子一样。”
宫本沉默了。他转过身,望着城门外面漆黑的夜色,望着西边那片看不见的山峦。
三万人。板垣带进去的三万人,回来的是十来个人——还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
“封锁消息。”他对副官说,“溃兵全部隔离,不许和守城部队接触。谁泄露消息,军法从事。”
副官立正:“嗨依!”
但消息是封锁不住的。溃兵可以隔离,但他们带回来的恐惧隔离不了。守城的士兵不是瞎子——他们看见溃兵的惨状,看见那些空洞的眼睛和发抖的手,看见那些从山里逃回来的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蜷缩在墙角。
他们开始窃窃私语,开始传小道消息,开始有人半夜偷偷跑到城门洞子里想看看那些溃兵。宫本下令加强巡逻,严禁私下议论,但恐惧已经像瘟疫一样在军营里蔓延。
宫本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把太原城里能找到的所有物资集中起来——粮食、弹药、药品、燃料。他重新布置了城防,把守城部队分成三班,每班四个时辰,轮流警戒。
他在城墙上设置了固定的观察哨,用电话线把各个哨位连接起来——这样只要有一处发现敌情,全城都能立刻知道。
他还做了一件事。他派工兵在城门内侧修了一道内墙——用沙袋和拆下来的砖石垒成,高约两米,厚约一米半。
这道内墙的作用不是防八路军攻城,是防止溃兵逃跑或者兵变。“如果我们被围,”他对副官说,“这道墙能挡住退路。只有两个结果——守住,或者战死。”
他没有说第三个结果。但所有人都知道第三个结果是什么。
宫本坐在指挥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城防图。图上的太原被画满了红色的防御标记——火力点、岗哨、巡逻路线、预备队位置。他盯着这份图,已经盯了一整天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副官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很怪。
“阁下,城外又来了溃兵。这一次……不一样。”
宫本抬起头:“什么不一样?”
“他们不是跑回来的。是走回来的。排着队走回来的。为首的打了白旗。”
宫本站起身,大步走出指挥室,上了城墙。城墙上的哨兵正紧张地盯着城外。宫本举起望远镜。
暮色里,一队日军士兵正沿着官道向太原走来。他们大约有四五十人,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纵队。为首的是一个中尉,双手举着一面白旗——不是军旗,是一件撕破的白衬衫绑在步枪上。
他们的军装破破烂烂,和之前那些溃兵差不多。但有一点不同——他们扛着枪。枪上还上着刺刀,只是刺刀尖朝下,枪口朝上。这是缴械的姿态——不是投降,是体面的缴械。
“阁下,”副官的声音发紧,“要不要开枪?”
宫本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为首的中尉,盯着那面白旗,盯着那些疲惫但没有溃散的士兵。他放下望远镜。
“开门。让他们进来。”
副官愣住了:“阁下……”
“他们不是溃兵。”宫本说,声音很平静,“溃兵不会排队,不会打白旗,不会保持队形。这些人是走回来的。他们是活着从战场上撤下来的。”
城门打开了。那队士兵在暮色中走进太原城。宫本从城墙上下来,站在城门洞里,等着他们。
为首的中尉走到宫本面前,立正,敬礼。他的军装已经很破旧了,但敬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满是风霜和尘土,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很亮——不是溃兵那种空洞的亮,是一种还有尊严的亮。
“报告中佐阁下。第一大队第三中队中尉村上和也。奉联队长之命,带队撤回太原。”
宫本看着他。
“你们联队长呢?”
村上的喉结动了动,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战死。老君庙,全员冲锋。”
宫本沉默了片刻。
“你们是佐藤联队的?”
“是。”
“怎么出来的?”
村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宫本。纸被汗水浸透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通行证。八路军晋西北支队支队长林野签发。”
宫本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纸上写着:兹有日军佐藤联队残部约五十人,自愿放下武器,经审查后准予返回太原。
沿途各部不得阻拦。落款是林野的签名,和一个红色的印章。他认识那个印章——在晋西北,这个印章代表一切。
他把纸还给村上。
“林野……他让你们回来的?”
“是。”
“为什么?”
村上沉默了一会儿。暮色越来越重,城门洞里越来越暗。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静。
“他说,战争快结束了。活着才能回家。”
宫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村上和他身后那四五十个士兵,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副官说。
“带他们去收容站。给吃的,给水,给换洗衣服。他们不是俘虏。是我们的兵。”
副官立正:“嗨依!”
村上向宫本鞠了一躬,带着队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