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网还没有完全清除,最前排的战士直接把自己的身体铺在铁丝网上,让后面的战友踩着他们的后背冲过去。
二营从右翼压上,在碉堡之间用手榴弹和刺刀清剿残存的日军散兵坑。
突击排在雷区中用手榴弹和炸药包开辟通道,炸出的泥土和碎铁片飞上半空,落在芦苇荡里沙沙作响。
李云龙在芦苇荡边缘看着突击排冲过铁丝网,正要从土坎后面站起来跟进,脚下忽然踩到一处被薄雪覆盖的硬物——不是石头,是一颗日军绊发雷的引信底座。
那颗雷是关东军布设在芦苇荡边缘用来杀伤后方指挥人员的,伪装在枯草和薄雪下面。
他踩上去时绊发雷的击针已经弹起,他感觉脚底微微一沉,整个人本能地僵住了。
就在这一刻,身后一个战士猛地扑过来,把他整个人按倒在土坎下面。绊发雷在他们身后炸开,弹片擦着土坎边缘飞过去,削断了几根芦苇秆子。
爆炸声过了好一会儿,李云龙从土里爬起来,耳朵嗡嗡作响,肩膀上全是碎土。他回头看见那个战士趴在土坎上,后背被弹片击中,已经不动了。
他蹲下来,把那个战士翻过来。很年轻,脸上还带着一层茸毛似的胡茬,军装的领口敞开着,里面露出半截护身符——符袋是碎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和太原那个叫小林的日军俘虏脖子上挂的一模一样。
李云龙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新一团从太原一路打出来,补充过好几茬新兵,有些人他还没来得及把名字和脸对上,就已经没了。
他伸手合上那个战士的眼皮,然后站起来,从地上捡起驳壳枪,对身后的传令兵说:
“把他的名字记下来。打完仗,给他家写信。”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具尸体,大步向河岸方向走去。
浑河北岸的日军重炮开火了。六门一五〇毫米重榴弹炮部署在浑河北岸苏家屯方向,炮位设在铁路编组站后方的半地下掩体里,利用铁路路基和站房作为遮蔽。
炮弹越过浑河,砸在南岸的进攻路线上,炸起巨大的泥柱。冲击波震得河面上的薄冰碎裂,碎冰片被气浪掀上半空,落在芦苇荡里沙沙作响。
一颗重炮炮弹命中了河南岸一座被八路军刚占领的碉堡顶部,一炮就把碉堡的钢筋混凝土顶盖掀飞,碉堡内部化为一片废墟。
另一颗直接落在铁丝网突破口,把刚冲过去的一排战士全部震倒在弹坑里。
新一团被压制在浑河南岸的芦苇荡和沟壑里。
战士们趴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重炮的冲击波震得他们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李云龙蹲在被重炮炸塌了半边的碉堡废墟后面,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全是黑灰和泥土。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对传令兵吼道:“告诉林支队长!北岸鬼子重炮至少六门,炮弹比老子的迫击炮弹还多!我的人被压在南岸抬不起头!不敲掉北岸的重炮,铁桥打不通!”
林野收到李云龙的报告时,正站在砖窑指挥所外面,用望远镜看着浑河方向腾起的浓烟和冰柱。
北岸的重炮齐射很整齐——六门重炮几乎同时开火,弹着点精准地覆盖了南岸的渡河点和碉堡突破口。
关东军的重炮联队是驻满洲最精锐的炮兵力量之一,炮兵受过完整训练,弹药储备充足。
林野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后的炮兵指挥员说:“重炮上塔山。压制北岸。”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塔山是浑河南岸一座土丘,高约六十米,顶上有一座废弃的辽代砖塔残基。
从塔山顶上可以俯瞰整个浑河河谷——北岸的铁路编组站、苏家屯的厂房、浑河铁桥的桥头堡,尽收眼底。两门九六式重榴弹炮沿着塔山北坡的反斜面推进炮位。
反斜面上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和几棵被霜打蔫了的矮松——几棵松树的树冠在昨夜霜冻中被冻成了银色。炮手们用铁镐把炮轮固定,炮口指向北岸苏家屯方向。
观测员趴在塔山顶上,用缴获的日军炮队镜观测北岸重炮的炮口焰。炮队镜的镜片上凝了一层薄霜,他用袖子擦掉,眼睛贴着镜片,嘴里念着修正数据,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反斜面上的炮位。
“目标——苏家屯编组站西南侧,半地下掩体。距离三千二百米。第一发试射,放!”
第一轮炮弹越过浑河,砸在编组站西南侧的铁轨上,炸翻了一段铁轨和几辆停在铁轨上的货车车厢。偏差约一百五十米。
“修正——北偏东十五度,标尺加五十。急速射,放!”
第二轮修正后炮火猛烈起来。两门重炮以最大射速将炮弹倾泻到编组站四周。
日军重炮开始还击。
六门一五〇毫米重炮的炮弹从北岸打过来,落在塔山南坡和山顶上,炸飞了观测哨旁边的几棵松树。
那几棵松树被炸断时发出咔嚓的脆响,树冠飞上半空,松针和碎枝在冷风里飘散。
观测哨旁边一个副观测员被弹片击中了肩膀,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用手捂着伤口继续用望远镜观察弹着点。
炮弹继续落下——一发直接命中反斜面炮位上方仅十余米的土崖,震波将一位正在搬炮弹的装填手弹倒在地。
弹药箱从手里滑出去滚在土沟里。他晃了晃头,爬起来重新捡起弹药箱,扛在肩上继续装弹。
林野站在塔山反斜面下方的指挥掩体里,炮弹在头顶飞过时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
掩体是用沙袋和铁路枕木垒成的,顶部盖了一层冻土,每落一发炮弹,冻土就从枕木缝隙里簌簌往下掉。
他对赵刚说,声音平稳:“关东军的重炮比板垣的炮打得准。但他们的炮位固定,一旦被观测员定位,就挪不了。”
赵刚趴在掩体出口,用望远镜盯着山顶观测哨的方向——电话线在炮击中剧烈摇晃,观测员沙哑的修正数据从听筒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第三轮炮弹正中目标——一发九六式重榴弹直接命中了北岸苏家屯半地下掩体的顶部。
掩体顶部是枕木和夯土构成的,挡不住一五〇毫米重炮的直接命中。炮弹贯穿顶盖在掩体内部爆炸,引爆了旁边堆放的一排发射药包。
发射药包足有几十个,码得整整齐齐,瞬间全部引燃。
殉爆的火焰从掩体入口和通风口喷涌而出,冲上半空,黑烟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在半空中缓缓翻滚。那门重炮被炸得从炮位翻倒,炮管歪向一侧,炮轮朝天。
“命中——!命中——!打掉一门!”观测员趴在塔山顶上兴奋地嘶吼,嗓子已经沙哑了。
他旁边那个负伤的副观测员也跟着喊了一声,然后整个人瘫软在掩体里,被后续冲上来的卫生兵拖下了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