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团趴在沟沿上的战士们被弹片压得贴在碎石里,有人被弹片击中了肩膀,咬着牙不吭声继续给歪把子换弹匣。
孔捷的钢盔被一颗流弹击中,弹头撞在盔沿上弹飞了,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一下。
他晃了晃头,继续观察山下的坦克纵队——被困的日军坦克一边轰击高地一边开始组织步兵下车清理沟口的障碍物,这是准备强行突围。
就在这时,杏山制高点上的重炮开火了。
两门九六式重榴弹炮的炮口同时喷出橙红色的火光,炮声沉闷而巨大,冲击波震得烽火台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林野站在离炮位不到二十步的位置,炮口的气浪把他的军大衣衣角猛地掀起来,他纹丝不动。第一轮炮弹越过丘陵砸在铁路南端,正中最后尾的一辆九五式轻型坦克。
一五〇毫米高爆弹直接贯穿了坦克的顶部装甲,在车体内爆炸,炮塔被炸飞,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砸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残骸在铁轨上燃烧,堵死了整列纵队的退路。
被堵在中间的坦克开始慌乱。有的试图倒车,但铁轨上枕木被履带碾得横七竖八,倒车时履带咬不住轨道,车身歪向一侧;有的试图冲下路基,但沟壁被刚才的连环雷炸塌后已经变成了一段乱石坡,一辆九七式冲下去后直接卡在碎石里动弹不得。
第二轮炮弹落下,砸在纵队前段——炮弹击中了一辆九七式中型坦克的侧面,穿透了炮塔座圈的薄弱位置,引爆了车内弹药。
殉爆把炮塔炸得跳起来,火焰从座圈里喷涌而出,坦克变成了一个燃烧的铁棺材。
第三轮、第四轮炮弹接踵而至,弹着点从南往北依次覆盖,炮弹落在铁路上炸起一根根泥柱,落在坦克上把炮塔掀翻,落在步兵卡车旁边将车辆炸成碎片。
整个伏击圈内硝烟弥漫,被击毁的坦克残骸横七竖八地堵满了铁路线,燃烧的汽油和弹药把铁轨烧得发红。
山田的指挥坦克是最后几辆还在动的。他的天线在刚才的炮击中被打断了,日之丸旗被弹片撕成了布条。他命令车组向北冲——铁路上已经没有空间了,他让坦克从路基上强行冲下冲沟,试图从沟底找到一条出路。
坦克碾过路基边缘,履带咬住碎石和泥土往下滑,车身剧烈颠簸,山田在炮塔里被颠得撞在舱壁上,额角磕出了一道血口。
坦克冲到了沟底——沟底有几条岔沟,其中一条通向杏山西侧的出口。山田命令驾驶员全速冲过去。
他探出炮塔往后看,看见身后还有两辆九七式跟着他冲了下来,三辆坦克组成一个楔形队形在沟底全速行驶,履带碾过沟底的碎石和枯草,引擎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冲沟里被放大得像雷声。
李云龙站在扳道房的窗洞后面看见了这一幕。他看见了那辆天线被打断的指挥坦克正从沟底往西侧出口冲,身后还跟着两辆。
他一把抓起驳壳枪:“爆破组——跟老子去沟口堵那几辆要突围的坦克!”
孙满仓已经站起来了,歪把子背在身后,手里提着两捆集束手榴弹。集束手榴弹是用铁丝捆在一起的六颗缴获的日军九七式手榴弹——赵大栓在代县时教他的土法,炸药量顶得上半包炸药包。
他从赵大栓教他的那天起就学会了这手,从代县到张家口到北平,每次攻坚都带着两捆,像铁匠随身带着锤子。“走。”
他跟着李云龙从扳道房冲出来,沿着铁路路基的东侧沟沿往西侧出口跑。
李云龙跑在前面,驳壳枪在手里攥着;孙满仓紧随其后,两捆集束手榴弹挂在肩后晃荡,其他的战士跟在他后面散开成散兵线。
他们从侧面切入了冲沟西侧出口外的山坡,趴在坡顶的碎石堆后面往下看——沟底,三辆九七式坦克正在全速冲过来,履带碾过的碎石从沟底飞溅上来,炮塔在颠簸中微微晃动,炮口还冒着刚才射击后的余烟。
李云龙趴在孙满仓旁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汗里混着硝烟和尘土。“满仓——打头那辆!履带和负重轮之间!”
孙满仓没有答话。他已经从山坡上滑了下去,猫着腰利用沟沿的碎石和灌木做掩护,从侧面接近了打头的指挥坦克。
山坡很陡,碎石松散,他的布鞋踩在碎石上哗啦啦地往下滑。他用左手抓住一丛酸枣刺稳住身体——酸枣刺扎进掌心,他咬着牙不松手——从肩上解下第一捆集束手榴弹,拉开引信,等了整整两秒,然后用力甩向打头坦克的履带。
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履带和负重轮之间,轰然炸开。履带炸断,负重轮飞出去砸在沟壁上弹回来,指挥坦克歪在沟底,车身横过来挡住了后面两辆的去路。
山田从炮塔里爬出来,满脸是血,手里攥着一把手枪,朝山坡上射击。子弹打在孙满仓藏身的碎石堆上溅起火星。
孙满仓已经解下了第二捆集束手榴弹——他侧身从碎石堆后面探出来,用铁匠的粗胳膊把第二捆也甩了出去。
手榴弹滚进了炮塔敞开的舱盖里,在坦克内部炸开,火焰从舱盖缝隙里喷出来,山田的身体被气浪从炮塔里掀出来,摔在沟底的碎石上。手枪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履带旁边。
剩下两辆坦克试图倒车,但沟底空间太窄,倒车时撞上了后面的步兵卡车残骸。李云龙带着爆破组从山坡上冲下来,用手榴弹和炸药包逐个解决。
最后一辆坦克的驾驶员试图从车底逃生口爬出来,被孙满仓一刺刀钉在地上。
他在拔刀时刀锋卡在肋骨里,需要用脚踩住尸体才能抽出——这类细节是铁匠出身的爆破手特有的手感,也是赵大栓走后他独自面对战场时的本能。
杏山伏击战持续了约两刻钟。二十五辆坦克大部分被摧毁在铁路上,少数几辆逃出伏击圈的也被772团在后方拦截击毁。
第3战车联队自联队长山田大佐以下,几乎全军覆没。铁路上堆满了燃烧的坦克残骸,浓烟升上半空,被北风吹散,飘向锦州方向。
林野在杏山制高点上放下望远镜。他看见山下的铁路上,最后一辆坦克的残骸正在燃烧,浓烟滚滚。
他看见孙满仓从沟底爬上来,脸上全是黑灰和血——分不清是山田的还是自己的,军装左袖子被酸枣刺撕开了一道口子,腰间挂着一捆还没用的集束手榴弹。
他看见李云龙蹲在沟沿上,从怀里摸出被压扁的烟盒,里面是空的,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在沟底,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对赵刚说:“告诉老李,杏山打完了。休整半个时辰,全军北进——今天傍晚之前,必须兵临锦州城下。”
锦州城内,大岛正雄在火车站候车室的临时指挥所里收到了杏山的战报。他五十七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候车室的窗户全堆着沙袋,长条木椅被推到墙角垒成掩体。他面前摊着一张锦州城防图,图上标注着南门、火车站、铁路货场、城北兵营。
副官站在他面前,声音发颤:“阁下,第3战车联队在杏山全军覆没。山田大佐战死。八路军主力正沿铁路线北上,预计傍晚抵达锦州南郊。”
大岛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铅笔搁在地图上。“南门瓮城外墙加双倍沙袋。把火车站仓库里的两门山炮拖到候车室门口,封锁站前广场。
城里每条巷口都垒街垒——八路军入城后不会沿着大路走,他们会钻胡同,像在北平那样。”
他的声音沙哑但平稳,和他在诺门罕被苏军炮火压制时下达撤退命令的语气一模一样。
副官转身跑出去。大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从沙袋缝隙里望着锦州南郊方向。
天空是灰白色的,远处隐约能看见杏山方向升起的浓烟。
第3战车联队覆没,锦州外围防线崩溃,八路军兵临城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是关东军,关东军没有投降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