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第一军司令部医院。
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也掩盖不住弥漫在空气中的颓丧与恐慌。
岩松义雄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胸口缠着的绷带上还隐隐透出血迹。
他早已醒来,却紧闭双眼,仿佛不愿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耳边是医生和护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门外走廊上,军官们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破碎的尊严和野心上。
终于,他睁开了眼睛,目光呆滞地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司令官阁下,您醒了?”守在一旁的副官小心翼翼地上前。
岩松没有回应,只是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情况……到底……有多糟?”
副官脸色一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一份刚汇总的、墨迹未干的战损简报递到他眼前。
岩松的目光艰难地移动着,掠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老君沟方向,初步确认,第222、223、224联队及配属炮兵、工兵大部遭敌合围……幸存者不足两成……联队长级军官确认玉碎三人,重伤被俘一人……
损失兵员约四千七百余人,丢失山炮六门、迫击炮二十余门、轻重机枪百余挺、步枪无算……
一线天补给线被彻底切断,随行辎重大部损失……”
四千七百人!
三个齐装满员的主力联队,加上加强的炮兵、工兵,还有无数的装备、弹药、补给……这是他第一军,不,是整个华北方面军近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惨重损失!
而这损失,就发生在他岩松义雄亲自策划、亲自督战的“铁锤”行动中,发生在他一意孤行、拒绝笠原警告的冒进之下!
“噗——”又是一口瘀血涌上喉头,岩松强行咽下,胸口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不仅仅是兵力的损失,更是士气的崩溃,是战略主动权的彻底丧失,是他岩松义雄军事生涯乃至政治生命的终结!
“笠原……笠原在哪里?”岩松喘息着问,声音里充满了怨毒。
“笠原参谋长……已乘专机返回北平方面军司令部,据说是向多田俊司令官当面汇报战况。”副官低声回答。
当面汇报?岩松心中冷笑,那必然是去落井下石,去攫取他失败后留下的权力真空!这个混蛋!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胸口的剧痛和深深的无力感击倒。
他现在连起床都困难,还能做什么?去指挥那些已经被打残、吓破胆的部队吗?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参谋长小野寺少将走了进来,脸色同样难看,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电报。
他看了一眼岩松的状态,欲言又止。
“说……还有什么坏消息?”岩松闭上眼睛,仿佛认命了。
“司令官阁下,”小野寺的声音干涩,“方面军司令部急电。多田俊司令官……
对老君沟战事‘深表遗憾与震惊’,要求我们‘即刻止损,收缩防线,稳固占领区,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停止一切进攻行动,转入防御,别再添乱了!
“还有……”小野寺艰难地补充,“多田俊司令官指示,鉴于第一军近期‘损耗较大’,‘晋西北治安暂以维持现状为主’,原定增调给我军的独立混成第16旅团及补充弹药……
将优先调往冀中地区,那里……八路军攻势正猛。”
优先调往冀中!
岩松猛地睁开眼睛,眼中血丝密布。这意味着,短期内,他不可能得到任何像样的增援来挽回败局,甚至报复林野!
他第一军在多田俊,不,在整个华北方面军的战略天平上,已经被降级了!从“重点进攻方向”变成了“需要维持的烂摊子”!
耻辱!奇耻大辱!
但他无法反驳,甚至无法抗议。老君沟的惨败,让他失去了所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他现在就是帝国陆军的一个污点,一个笑柄!
病房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岩松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良久,他嘶哑着声音,问出了一个他此刻最关心,也最绝望的问题:
“我们……还有多少机动兵力?还能不能……组织一次像样的反击?哪怕只是夺回一些面子?”
小野寺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司令官阁下,此次‘铁锤’行动,我们已动用了第一军超过六成的野战机动兵力。老君沟损失……已伤筋动骨。
剩下的部队,需要驻守太原、阳泉、忻县等要地,防范八路军其他部队以及晋绥军可能的异动。
晋南中条山方向压力不小,需保持兵力威慑。冀西、察哈尔方向也需分兵守备……
短时间内,我们……实在抽调不出足够的、有战斗力的部队,再向晋西北林野部发动大规模进攻了。强行进攻,只怕……只怕……”
只怕会败得更惨,把最后的老本也赔进去。
后面的话小野寺没说,但岩松听懂了。
不是他第一军不行,是帝国的战线铺得太开,到处都需要兵力去镇压,去占领,去威慑。
华北、华中、华南,太平洋……帝国的力量被稀释了,像撒胡椒面一样撒在广袤的华夏大地和更广阔的战场上。
而林野,恰恰抓住了这个缝隙,在晋西北这个看似次要的角落,长成了让他们无法忽视的毒刺!
愤怒吗?当然愤怒!岩松恨不得现在就集结所有力量,把平安县碾成齑粉。
但他不能。理智告诉他,那只会带来另一场灾难。
多田俊的命令、捉襟见肘的兵力、低迷的士气、虎视眈眈的其他中国军队……都像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的手脚。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屈辱感。
他,堂堂帝国中将,第一军司令官,竟然对一个“土八路”头子,暂时……无可奈何!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病房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岩松心中分毫。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疲惫而苍老,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冰冷:
“给方面军司令部,同时……直接给大本营发报。”
小野寺和副官立刻挺直身体,拿出记录本。
岩松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陈述我第一军于晋西北遭遇之顽敌及近期战况,重点强调八路军林野部已坐大,其战术灵活,民众根基深厚,非单纯军事扫荡所能根除。
晋西北地形复杂,利于游击,而我军兵力不敷分配,顾此失彼。长此以往,恐成华北心腹之患,影响全局治安。”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他无比痛苦,却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鉴于当前形势及帝国圣战全局之需要,恳请大本营审议,于本土及占领区,实施新一轮特别征兵及装备动员,优先充实华北方面军,尤其是山西方向之作战力量。
唯有获得充足之新生兵力与物资,方可对晋西北等顽固抵抗区域,实施彻底之犁庭扫穴,一劳永逸。”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在获得新的、足够的增援之前,第一军对晋西北八路军林野部之策略……暂以封锁、监视、小规模袭扰与经济困绝为主。
收缩现有突出据点,巩固太原、阳曲、忻县等核心区域及交通线防御。暂停一切大规模主动进攻。”
说完这些,岩松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倒在枕头上,喃喃道:“就这样吧……暂时……只能这样了。”
他望向窗外那片不属于他的蓝天,心中充满了不甘、怨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叫林野的对手的深深忌惮。
他知道,这份电报发出去,等于向大本营承认了自己在晋西北的失败,也暴露了华北占领区兵力不足的窘境。
这会引来责难,甚至影响他的前途。
但他别无选择。他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需要新的血液来补充第一军枯竭的躯体。
而在这段难熬的时间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野在晋西北继续壮大。
这是作为军人的屈辱,更是作为侵略者的必然困境——当他们无法一举碾碎所有反抗,反抗的火焰就会在压迫的缝隙中,越烧越旺。
“林野……”岩松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让你再得意一段时间……等帝国新的力量到来……我会让你,和你的根据地,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他的狠话在空旷的病房里回响,却显得有几分外强中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