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深夜的司令部大楼,依旧灯火通明,但氛围与太原那种焦躁狂乱截然不同,这里更多是一种冰冷、精确、且等级森严的压抑。
多田俊大将刚刚结束与南方战线的电话会议,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副官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份标着“特急”、“绝密”的电文放在他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多田俊漫不经心地拿起电文,目光扫过开头,是来自太原第一军的例行战报?
不,发报人是笠原幸雄,而且是直接呈报他本人。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快速浏览下去。
随着阅读,多田俊脸上的疲惫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难以置信,最终化为熊熊怒火的铁青神色。
电文里,笠原幸雄以极其严厉和直白的措辞,指控第一军司令官岩松义雄在晋西北作战中刚愎自用、罔顾敌情、盲目冒进,甚至断言其已将主力部队带入极端不利之预设包围圈,局势危殆,并恳请司令部立即干预。
“八嘎!”多田俊猛地将电文拍在桌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站起身,胸膛起伏,眼中寒光慑人。笠原幸雄是他亲自派去的督导官,代表的是方面军司令部的权威。
岩松竟然与其发生如此激烈的冲突,甚至逼得笠原不得不越级紧急上报,这本身就是严重的失职和抗命!
更不用说电文中描述的危殆局势——如果属实,那意味着整个“铁锤”行动,乃至第一军在晋西北的作战,可能正走向一场灾难性的失败!
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岩松这个蠢货!野狼峪的教训还不够吗?
竟然又犯了同样的错误——轻敌、冒进、排斥忠言!而且这次是把数万皇军精锐置于险地!
多田俊几乎想立刻拿起电话,下令解除岩松的指挥权,让笠原甚至中岛暂代。
但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电话机时,多年的军事经验和身处高位的政治本能,让他灼热的怒火稍稍冷却。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份措辞激烈的电文,又翻出这几日岩松陆续发来的、满是辉煌战果的捷报,并让参谋迅速调来了晋西北地区最新的态势图。
他对比着,思考着。
岩松的战报固然可能有夸大之处,但推进的里程、摧毁的村庄数量、报告的毙伤数字,看起来确实是战果累累。
而笠原的电报,更多是基于迹象、判断和风险预警,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八路军主力已经完成了合围,也没有前线部队被围歼或遭受重创的即时报告。
一切都还是可能、疑似。
岩松义雄毕竟是第一军司令官,是帝国在山西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临阵换将,尤其是以这样一种近乎指控的方式换将,影响巨大。
这会严重打击第一军乃至整个华北方面军的士气,会在军内高层引发难以预测的动荡,更会向敌人暴露出我方指挥层的严重问题。
如果……如果笠原的判断有误,或者林野的陷阱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那么自己贸然撤换岩松,岂非自毁长城,给了岩松甚至其背后势力攻击自己的口实?
另一方面,笠原幸雄是他信任的参谋长,性格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绝非危言耸听之人。
他能发出如此严厉的警告,必然是看到了确凿的危险征兆。
放任岩松一意孤行,万一真的酿成大败,损失数万精锐,那整个华北的治安形势都可能崩溃,这个责任,他多田俊同样承担不起。
多田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目光在地图上的老君沟区域和那些代表日军深入箭头的蓝色标记之间游移。
窗外的夜色深沉,仿佛预示着晋西北那场对决的未知结局。
良久,他眼中闪过一道决断的锐光。
他不能现在撤换岩松,那会引起不可控的混乱。但他也绝不能对笠原的警告置之不理,任由岩松把部队带入深渊。
他拿起笔,快速起草了两份命令。
第一份,发给岩松义雄,语气严厉但留有余地:“获悉你部进展,甚慰。然孤军深入,兵家大忌。晋西北地势复杂,敌军狡诈。
着令你部立即审慎评估当前态势,加强各部协同,巩固已占要点,确保后勤畅通,切忌冒进贪功。
方面军司令部期待你之最终捷报,亦关注你部安危。望你秉持帝国军人武德,稳扎稳打,不负重托。”
这是警告,也是敲打,明确指出了风险,要求他审慎、巩固、切忌冒进,但没有直接否定其指挥,给了岩松调整的台阶,同时也强调了司令部关注,施加了压力。
第二份,发给笠原幸雄,内容简短而直接:“电文已悉。你的判断与忧虑,司令部已知。
现授权你,在必要情况下,有权以方面军司令部名义,直接向前线师团、旅团一级指挥官传达紧急指令,以确保部队安全,避免重大损失。
但须审慎使用此权,并随时向司令部详细报备。”
这是给了笠原一把尚方宝剑,允许他在认为情况万分危急时,可以绕过岩松,直接干预部分指挥,但同时也加以限制,防止权力滥用,也避免了完全架空岩松。
多田俊将命令交给副官,看着其匆匆离去发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深邃。
他没有完全采纳笠原的建议立刻撤掉岩松,也没有盲目相信岩松的捷报。
他选择了一条中间道路:警告、施压、制衡。他将最终的决定权,某种程度上交给了前线的局势发展和两位下属的应对。
如果岩松能及时醒悟,调整部署,或许还能挽回;如果笠原判断正确,他也有了干预的抓手;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那么责任也将主要由岩松承担,而自己则保留了事后处置和挽回局面的余地。
这是一位老练统帅在信息不全、局势不明、下属严重对立时,做出的看似平衡、实则蕴含冷酷算计的抉择。
他将目光投向西边,仿佛能穿透数百里的距离,看到那片被战火笼罩的群山。
“岩松……笠原……还有那个林野,”
多田俊低声自语,“就让战场来证明,谁对谁错吧。但愿……损失不会太大。”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当多田俊那份措辞含蓄却暗藏锋机的电报被送到岩松手中时,这位已经陷入偏执和狂躁的司令官,却做出了与多田俊预期完全相反的解读。
他没有看到警告和敲打,只看到了获悉你部进展,甚慰、方面军司令部期待你之最终捷报这些字眼。
在他被胜利假象和与笠原争斗刺激得发热的头脑里,这无疑是对他指挥的认可和勉励!
至于审慎、切忌冒进等词,则被他自动过滤为方面军例行公事的提醒,甚至可能是多田俊为了平衡与笠原关系而写的场面话。
“哈哈!诸君看到了吗?”
岩松拿着电报,脸上洋溢着病态的潮红和狂喜,之前的阴郁和暴怒一扫而空。
“方面军司令部肯定了我的战果!多田俊司令官在期待我的捷报!什么陷阱?什么风险?在绝对的战功面前,笠原那些危言耸听的话,不值一提!”
他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所有的不安和隐忧都被这扭曲的认可冲散。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用力拍打着老君沟和平安县的方向:“命令!第222、223、224联队,不必再有任何顾忌!
全力进攻!目标,三天之内,前锋抵近平安县城下!我要让林野,无路可逃!让笠原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司令官阁下,”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提醒,“电报中也强调了巩固要点、确保后勤……”
“胜利就是最好的巩固!攻下平安县,一切后勤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岩松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战机稍纵即逝!林野现在已是惊弓之鸟,正是彻底击溃他的时候!
传令兵!把我的命令一字不改地传下去!各部奋勇向前者,重赏!畏缩不前者,严惩!”
在岩松越发疯狂和急迫的催促下,深入老君沟地区的日军部队,进一步加快了脚步,队形拉得更长,协同更加混乱,士兵的疲惫也积累到了顶点。
但他们眼中燃烧着被上级灌输的“最后胜利”的狂热,不顾一切地向前涌去。
与此同时,老君沟,东侧山林,八路军预设阵地。
这里与日军喧嚣盲目的推进截然不同,一片死寂,却又暗藏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