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死挣扎!不过是八路军集中残余力量的一次反击而已!
命令第224联队,稍作休整,在航空兵和炮兵支援下,继续进攻!他们暴露了集结位置,正好给我空军提供靶子!”
然而,“靶子”在完成伏击后,再次如同水入流沙般消失无踪。
紧接着,河滩补给线被炸、运输队遇袭的消息传来,前线的弹药申请和伤亡报告开始增多。
岩松感到了些许烦躁,但更多的是将其归咎于八路军的“狡猾”和“困兽犹斗”。
他不断催促部队前进,加大对空军的依赖进行盲目轰炸,并更加严厉地督战。
他得意地向笠原幸雄展示“战果地图”,宣称“晋西北八路已被压缩至最后角落,覆灭在即”。
笠原幸雄没有像岩松那样兴奋。
他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参谋汇总整理的、更加详细(也包含更多未加修饰的细节)的战况简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在地图上那些看似顺利的蓝色箭头和战报中频繁出现的“遭遇零星抵抗”、“补给线受袭”、“弹药消耗超出预期”等字眼之间来回移动。
当岩松再次以夸张的手势指向地图,宣称“覆灭在即”时,笠原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简报,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会议室内虚假的热烈气氛。
“岩松司令官,请恕我直言。”笠原的语调平静得近乎冷漠,“从这些详细的战报来看,事情恐怕并非如此乐观。”
岩松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悦地转过头:“笠原参谋长有何高见?”
笠原拿起简报,走到地图前,没有看岩松,而是用指挥棒点着几个区域:
“请看,我军确实向前推进了,但看看推进的代价和实际控制区域:第一,各部上报的伤亡数字,尤其是非战斗减员在稳步上升,累计已超过一千五百人,这还不算大量的物资损耗。
第二,我们看似占领或摧毁了大片区域,但除去被烧毁的村庄废墟和轰炸过的焦土,我们真正建立稳固控制、能够保障后勤安全的‘点’和‘线’非常有限。
八路军的抵抗并未消失,而是变得更加分散、更加致命。他们像附骨之疽,利用每一处地形,每一个夜晚,持续消耗着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岩松,眼中带着审视:“更重要的是,我军主力被吸引并分散在正面广阔区域进行清剿和破坏,而近期八路军反常的活动迹象判断,林野极有可能正在集结其尚存的主力精锐,目标未必是我们的正面部队,而是……”
“而是什么?”岩松不耐烦地打断,语气带着嘲讽,“难道他还能反攻太原不成?笠原君,你是不是被林野之前的几次小伎俩吓破了胆?
战争哪有不付出代价的?些许伤亡和消耗,换来的是敌方根基的彻底动摇!这才是大局!”
“小伎俩?”笠原的音调陡然提高,脸上惯常的冰冷面具出现裂痕,露出一丝怒意,“野狼峪的‘小伎俩’让你损失了一整个特战队的核心装备!
谷地伏击的‘小伎俩’让你的一个主力大队狼狈后撤!补给线屡遭袭击也是‘小伎俩’?
岩松君,轻敌是兵家大忌!林野此人用兵,向来虚实结合,你看到的‘溃散’,很可能正是他希望你看到的!
他是在用空间和部分牺牲,换取时间和机会,等待我们露出破绽,然后……”
“够了!”岩松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变色。笠原当众质疑他的判断,甚至隐隐指责他轻敌冒进,这触犯了他作为司令官不容置疑的权威,更刺痛了他因野狼峪惨败而格外敏感的自尊心。
在他看来,笠原此刻的“冷静分析”,不过是方面军派来掣肘他、甚至准备在关键时刻抢功摘桃子的举动!
“笠原幸雄!”岩松直呼其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这里是第一军作战会议,我是最高指挥官!
我对前线局势的判断,是基于无数将士用鲜血换来的战报!而不是某些人坐在安全的后方,凭几份残缺情报和臆测得出的‘高见’!”
他站起身,指着笠原,近乎咆哮:“你说林野在等待机会?机会在哪里?他的根据地正在我的铁蹄下燃烧!
他的部队正在我的炮火中逃窜!他连像样的集结都做不到,拿什么来创造‘机会’?
你是不是以为,只有你才懂得战略?只有你才看得清‘大局’?我告诉你,战争是要靠实力说话,靠铁与血去赢取的!不是靠躲在后面指手画脚!”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军官都低下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方面军参谋长和前线司令官如此激烈的正面冲突,极其罕见。
笠原幸雄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岩松的怒斥不仅是对他个人的侮辱,更是对方面军司令部权威的挑战。
他眼中寒光迸射,不再掩饰自己的怒火和鄙夷。
“实力?铁与血?”笠原冷笑一声,针锋相对,“岩松义雄,你的‘实力’就是让你的精锐特遣队在训练基地被人端了老窝?
你的‘铁与血’就是让部队在盲目推进中不断被零敲碎打,让宝贵的补给线变成八路的靶场?
你的‘大局’就是沉浸在虚假的战果里,对潜在的致命危机视而不见,还在这里沾沾自喜、排斥忠言?!”
他向前一步,气势丝毫不弱:“我代表方面军司令部在此督导,有责任也有权力指出你作战计划中的问题和风险!
你如果继续这样刚愎自用,盲目乐观,一旦林野真的集结力量,抓住你战线过长、各部协同不畅的弱点发起反击,导致‘铁锤’行动功败垂成,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多田俊司令官那里,你如何交代?!”
“你……!”岩松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笠原,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笠原抬出了方面军和多田俊,这让他暴怒之余也感到一阵心悸。
但他绝不可能在部下面前示弱,尤其是对这个他一直隐隐视为“监军”的笠原。
“如何交代是我的事!”岩松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铁锤’行动是我制定的,也会由我亲手完成!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打仗!
如果你觉得我的指挥有问题,大可以向方面军打报告撤了我!但在那之前,在这里,就得按我的命令执行!”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笠原,对着噤若寒蝉的参谋们厉声下令:“传令!各部按原计划,继续加强进攻力度!
务必在五日内,将战线推进至平安县城外围二十里处!谁敢畏缩不前,贻误战机,军法从事!”
命令下达,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岩松与笠原公开决裂,最高指挥层出现严重分歧,这阴云甚至比前线的不确定性更让军官们感到不安。
中岛康健低着头,面无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笠原幸雄冷冷地看了岩松的背影一眼,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帽子,转身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那重重的关门声,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不仅在前线,也在这座指挥中枢内部,悄然酝酿。
岩松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笠原的话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带来恼怒、屈辱,以及一丝被他强行压下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忧。
他望着地图上那片日益缩小的红色区域,狠狠攥紧了拳头。
“林野……不管你还有什么花招……我都会碾碎你……一定……”他喃喃自语,声音却少了之前的十足底气,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