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带着炮和电台的烟尘刚散尽,杨家沟村口那股子绷紧的弦儿才算彻底松了下来。
阳光暖烘烘地晒着,驱散了些硝烟味。
林野靠在土墙根下,正由卫生员重新给胳膊上的绷带打结,脸上那几道新鲜的划痕在光下更显眼。
张大彪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碾子上,抹了把脸上的汗,那汗把尘土都冲成了泥道子。
他看着林野胳膊上渗血的纱布,又瞄了瞄林野那张年轻却透着股沉稳劲儿的脸,咂了咂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老林,还是你这狼牙厉害啊!总部首长的心尖尖,旅长那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瞧瞧,子弹管够!这待遇……”
他摇摇头,又瞅了眼远处还在清点普通步枪和歪把子的自家战士,“再看看咱一营,缴获再多,还得跟团长掰扯,哪比得上你,直接跟旅长伸手要!”
林野刚系好绷带,闻言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带着点调侃:
“羡慕了?眼红了?那你张大营长也带着你的人,去把小鬼子大队长的脑袋剁了,再端他几门炮回来?旅长肯定也对你管够。”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点声音,“再说了,咱们团长这次缴获的MP38可不少吧?几十支!够装备一个突击排了!”
张大彪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懊恼地一拍大腿:“好东西是好东西!可子弹太少啊!平均一支才仨弹匣!打两下就没了!跟烧火棍有啥区别?”
他凑近林野,挤眉弄眼,“哎,老林,商量商量?我去找团长要那几十只冲锋枪,你那批补给下来,匀兄弟点?不多,就一点!你看咱哥俩……”
“打住!”林野笑着打断他,指了指他身后,“这话你敢跟旅长说去?还是想试试团长刚被旅长‘刮干净’的脾气?”
张大彪一缩脖子,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李云龙和赵刚正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
李云龙脸上那副被旅长刮得肉疼的表情还没完全褪干净,但腰杆已经挺直了不少,只是眼神扫过那些被旅部搬走的骡车方向时,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赵刚则是一如既往的沉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聊什么呢?这么热乎?”李云龙大嗓门响起,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他目光在张大彪和林野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野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对刚才林野替他挡话的感激,但更多的还是对林野那份“特殊待遇”的羡慕嫉妒。
张大彪赶紧站起来:“报告团长、政委!正跟林营长说缴获的事呢。”
“缴获?”李云龙走到近前,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张大彪,“缴获再多,顶不住上头惦记!”
他话里有话,显然还心疼他那3门炮。随即又看向林野,脸上努力挤出点笑模样,但那笑怎么看都有点酸溜溜的:
“林野啊,你小子这回是露了大脸了!旅长亲自给你请功!行!真行!”
他顿了顿,搓着手,“那个……等子弹到了,你看……能不能……嘿嘿……”他眼神瞟向不远处堆放的、缴获来的那几十支MP38。
赵刚一看李云龙那副表情就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赶紧咳嗽一声,打断道:“老李!旅长的话才落地,你可别犯糊涂!”
他转向林野,语气诚恳,“林野同志,狼牙小队的弹药补给是总部特批的,也是你们用命拼出来的,必须保证充足。
老李这边缴获的冲锋枪,子弹问题,团部会另想办法,绝不会打你们的主意。”他这话既是说给林野听,也是说给李云龙听。
李云龙被赵刚点破,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嘴上还不服软:
“政委,你看你……我这不是……不是怕好东西浪费了嘛!那么多好枪……”
林野看着李云龙那副明明眼馋得要死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面上还是正色道:“团长,政委说得对。狼牙的子弹是保命的,不能动。不过……”
他看着李云龙瞬间又亮起来的眼睛,话锋一转,“您缴获的这批MP38确实是好东西。
子弹不够,一时半会儿是难办,但可以先挑出最好的枪,选一批精锐战士,哪怕每人只配一个实弹匣,关键时候也能当尖刀使。
其余的封存起来,等以后有弹药来源再说?总比放着强。”
李云龙一听,摸着下巴琢磨起来:“嗯……这倒是个办法……尖刀……突击队……”
他眼神又活络起来,显然已经开始盘算组建一支突击队的场景了。
赵刚赞许地点点头:“林野同志这个建议很务实。装备要尽快形成战斗力,不能闲置。
具体怎么挑选人员,怎么训练使用,团部可以详细研究一下。”
他看向李云龙,“老李,这事急不得,得一步步来。”
李云龙挥挥手,心情似乎好了不少:“行行行,听政委的,听政委的!林野,你小子脑子活!这事回头再议!”
他拍了拍林野没受伤的肩膀,力道不小,“好好养伤!狼牙可是咱新一团的门面,更是旅长的心头肉!你小子……给老子好好的!”
林野咧了咧嘴,肩膀被拍得有点疼,但还是挺直腰板:“是!团长!”
………
几个小时过后,旅部的土围子出现在视野里时,日头已经偏西。
马队和骡车碾过最后一道土坡,卷起的烟尘先一步扑进了旅部院子。
留守的王政委正背着手在院门口踱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显然一直在等消息。
烟尘散去,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几辆骡车上盖着的厚厚油布,以及油布下那粗壮、黝黑的轮廓。
他脚步一顿,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快步迎了上去,甚至没顾上先跟翻身下马的陈旅长打招呼,径直走到最前面一辆骡车旁。
他一把掀开油布一角,冰冷粗粝的炮管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幽光。
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钢铁,指关节敲了敲,发出沉闷厚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