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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楚云飞向梁化支汇报的同时,崎岖的山路上,一支三十余人的队伍正顶着寒风,向杨村方向跋涉。
队伍核心是十来个穿着洗得发白、沾着机油和铁锈痕迹的灰布军装的人,年纪从三十多到四十多不等,脸上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专注和些许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们被二十名神情警惕、装备精良的战士严密护卫着。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面容朴实却眼神锐利的老技工,名叫周铁锤。
他边走边用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眉头微蹙,忍不住对身旁一个戴着眼镜、显得斯文些的同伴低语:
“老陈,你说……厂长这命令,到底啥意思?
让咱们一帮厂里的老师傅,放下手里正赶的迫击炮弹,火急火燎跑这阳村来,跟一个叫林野的同志……‘学习’?”
被称作老陈的推了推眼镜,也是一脸困惑:“学啥?学种地?学打枪?
咱们是造枪炮的!厂长就说了‘重要技术’,啥技术?图纸都没给一张!
还嘱咐要以最认真的态度学……这林野同志,是哪路神仙?”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这些兵工厂的骨干,平日里打交道的是车床、铣床、膛线、炸药配方,个个都是凭过硬技术吃饭的,心里自有几分傲气。
让他们放下手头紧要的生产任务,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村子,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同志学习,实在难以理解,甚至有些隐隐的不服。
“许是……啥新式地雷的绊法?”一个年轻些的技术员猜测。
“扯淡!那用得着咱们这老些人?”周铁锤摇头。
“总不会是让咱们来学修老乡的纺车吧?”有人半开玩笑,引来几声低低的哄笑,但很快又在护卫战士严肃的目光下噤声。
疑惑和不解,像山间的薄雾,笼罩在这支肩负着奇怪使命的技术小队心头。
他们只知道目的地是杨村,要见一个叫林野的人,学习一门程厂长口中极其重要、足以让他们这些“老师傅”俯身求教的技术。
这未知,挠得人心痒,又让人莫名地有些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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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部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副总指挥和副总参谋长走了进来,脸上是惯常的平静。
梁化支早已在里面坐着,此时起身,脸上已不见丝毫咄咄逼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意的平和与……疏离。
“让梁秘书长久候了。”副总参谋长语气温和。
“无妨,军情要紧。”
梁化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方才所议之事,关乎两军合作大局,非梁某一人可定夺。
技术转让与否,药品具体配额几何,仍需请示阎长官,由长官定夺方为妥当。
今日,不如暂且到此?”
副总指挥的目光与梁化支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藏的东西——了然。
虎亭据点的炮声,楚云飞的亲眼见证,此刻已化作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谈判桌的另一端。
梁化支的退让,不是放弃,而是需要重新评估筹码,需要请示阎老西,如何面对一个突然掌握了“汽油桶惊雷”这种颠覆性力量的“土八路”。
“也好。”
副总指挥干脆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事关重大,确需阎长官示下。我们静候佳音。”
他伸出手。
梁化支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短暂,有力,却再无之前的角力感,只剩下一片心照不宣的客套。
一场围绕青救剂的激烈交锋,因一门诞生于汽油桶的“没良心炮”,暂时落下了帷幕。
硝烟味散去,留下的,是双方心中重新绘制的实力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