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李云龙是骑着马来的。他那匹缴获的东洋马,马蹄子上还沾着老君庙山坡上的泥土。
他把马拴在庙门口的枯树上,大步走进正殿,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老林!老林!”
林野坐在桌前,正在看各团送来的休整报告。听见李云龙的声音,他放下笔,抬起头。
李云龙走进来。他的左耳上贴着一块纱布——那是被子弹擦伤的地方。
纱布贴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卫生员贴的。他的脸上还有硝烟留下的黑灰,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但他精神头足得很,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老林,你猜我在山上找到了什么?”
林野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李云龙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啪地拍在桌上——是一瓶清酒。酒瓶上的标签已经模糊了,但瓶身完好无损,里面的酒液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鬼子的!正宗的日本清酒!藏在佐藤的指挥部角落里,估计是留着打完仗喝的。现在归咱们了!”
他变戏法似的又从怀里掏出三个搪瓷杯,摆在桌上。林野看着他这架势,知道这家伙是来干什么的了。
“老李,大早上喝酒?”
“谁规定早上不能喝酒?打了胜仗,什么时候喝都行!”李云龙打开酒瓶,往三个杯子里各倒了半杯酒,“老孔呢?老孔在哪儿?”
话音刚落,孔捷从外面走进来。他的脸上还带着尘土,嘴唇干裂起皮,但精神状态很好——那种打了胜仗之后特有的好状态,不是兴奋,是一种深沉的、踏实的满足。
“说我什么呢?”
“说曹操曹操到!来来来,坐下!”李云龙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咱们三个,从太原撤退到老君庙,打了一个多月,终于把板垣那个老鬼子收拾了。这杯酒,得喝。”
孔捷坐下来,端起酒杯看了看:“清酒?哪儿弄的?”
“佐藤的指挥部里缴获的。”李云龙得意洋洋,“老子昨天晚上搜山的时候发现的。还有两瓶,一瓶留着,一瓶给了伤员。这瓶咱们喝。”
林野端起酒杯。
三个人,三个杯子,碰在一起。搪瓷杯碰撞的声音很脆,在寂静的正殿里回响。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酒一饮而尽。清酒的味道很淡,入口微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米香。这不是什么好酒,但在打了胜仗的这个早晨,这杯酒比什么酒都好喝。
放下杯子,李云龙长出一口气。
“痛快!”
孔捷放下杯子,看着林野。
“老林,接下来怎么办?”
林野把杯子放回桌上。
“休整两日。清点物资,后送伤员,补充弹药。两日后,全军向太原进发。”
李云龙的眼睛亮了:“回太原?”
“回太原。”林野点点头,“板垣的军刀在我这儿。我要带着这把刀,进太原城。告诉老百姓——鬼子,被咱们打跑了。”
李云龙一拍大腿:“好!老子在太原还没好好喝过酒呢!这回回去,非得好好喝一顿!”
孔捷笑了:“老李,你除了喝酒,还会想什么?”
“还会想缴获!”李云龙理直气壮,“这次缴获了多少东西?山炮十门,迫击炮二十多门,机枪七十多挺,步枪三千多支!
老子打八年仗,从来没缴获过这么多东西!回去得好好跟王工显摆显摆!”
林野也笑了。他端起酒瓶,又给三个人各倒了半杯。
“这杯酒,敬牺牲的战友。”
三个人端起杯子,沉默了片刻。殿内很静,只有晨风吹过破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声。
“敬孙有田。”李云龙说,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他娘的,老孙是条汉子。”
“敬刘大柱,王满仓。”孔捷说。
“敬所有没能回来的人。”林野说。
三只杯子又碰在一起。这一次,碰杯的声音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喝完这杯酒,三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李云龙打破了沉默。
“老林,以后怎么办?”
“以后?”林野放下杯子,“以后还有更大的仗要打。东北还没解放,全国还没解放。这场战争还没结束。”
他顿了顿。
“但晋西北这一仗,让咱们看到了——鬼子不是不可战胜的。三万人,被咱们一口一口地吃掉了。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鬼子敢小看咱们。再不会有鬼子觉得,土八路打不过他们。”
李云龙一拍桌子:“说得好!老子打了八年,从来就没怕过谁!”
孔捷点点头:“新一团、独立团、772团,都是好样的。”
林野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那张疲惫但依然精神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八年前,他们一无所有。现在,他们有兵,有枪,有炮,有根据地,有老百姓的支持。他们再也不是那个只有几十个人的小队伍了。
“两位老伙计,”林野端起杯子,“干。”
三个人,第三次碰杯。
这一次,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李云龙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老林,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天亮。”
“好。到时候,老子骑马走在最前面。”李云龙咧嘴笑了,笑得很爽朗,“进城的时候,让太原的老百姓看看——八路军的团长,是什么样子。”
孔捷也笑了:“老李,你少吹牛。新一团打得是不错,但独立团也不差。”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孔二愣子,你还跟我争?”
“不是争。是实话实说。”
两个人眼看又要开始抬杠,林野站起身,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谁打得更好,老百姓心里有数。先回去休整吧。两天后,咱们太原见。”
李云龙和孔捷站起来,向林野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走出正殿。走出几步,李云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老林。”
“嗯?”
“你说得对。”李云龙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是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李云龙,而是一个打了八年仗的老兵在说话。
“鬼子不是不可战胜的。咱们以前穷,只有几杆破枪,都敢跟他们死磕。现在咱们有炮了,有机枪了,有老百姓的支援了。以后,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他顿了顿。
“老林,谢谢你。谢谢你当初没有放弃太原。”
林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不是我。是我们所有人。是每一个没有放弃的人。”
李云龙点点头,转身大步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魁梧,像一座移动的山。
……………
两日后清晨
说是战俘营,其实只是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地上铺着干草,支着几顶破帐篷。
大约五百名日军俘虏被关在这里,多数是伤兵——有人胳膊吊着绷带,有人头上缠着纱布,有人拄着断枪当拐杖。
八路军卫生员在俘虏中间穿梭,给他们换药、包扎、喂药。锅里的粥已经煮好了——是缴获的日军小米煮的,加了野菜和一点盐。俘虏们排着队,端着饭盒、钢盔、破碗,等着领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