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山的清晨是被履带碾碎的声音惊醒的。
那种声音不是雷鸣,是钢铁刮擦钢铁的尖啸——负重轮在铁轨上碾过,履带板咬住枕木和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山谷里回荡。
北宁铁路在杏山段穿过一道低矮的丘陵,铁轨两侧是起伏的坡地和干涸的冲沟,沟深三四米,沟壁上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和几丛被霜打蔫了的酸枣刺。
晨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挂在冲沟边缘的灌木丛里,被履带卷起的风扯得忽长忽短。
林野站在杏山制高点的烽火台残基上,举着望远镜往南看。他的军大衣肩部被晨露打湿了一片,军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身后是两门九六式重榴弹炮——炮管裹着缴获的日军炮衣,炮口指向南边那段被晨雾笼罩的铁路。
炮兵们已经把炮弹从弹药箱里搬出来,黄澄澄的弹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每门炮配弹约三十发。
他在心里默算:山田的坦克纵队如果沿铁路线全速追击,从绥中到杏山大约两刻钟。
三营已经按计划在铁路沿线暴露行踪,佯动分队此刻应该正在和山田的前卫接上火。他放下望远镜,对赵刚说:“告诉老李,鱼咬钩了。”
李云龙蹲在杏山以南三里处的铁路路基后面,把最后一根日本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碾灭了烟头。
他蹲的地方是铁路道班的一间废弃扳道房,红砖墙被火车头的煤烟熏得发黑,窗户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窗洞。
透过窗洞能看见铁轨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远处,三营的佯动分队正沿着铁路线边打边撤,枪声断断续续,几挺歪把子交替掩护,节奏控制得不快不慢。太快了山田不会追,太慢了会被坦克咬上。
“团长,”孙满仓趴在扳道房另一侧的窗户下面,歪把子架在窗台上,枪口对着铁路方向,“坦克来了。至少二十辆。打头的三辆是九五式,后面跟着的是九七式——炮塔大一圈,装甲也厚。还有步兵卡车跟在坦克后面,鬼子步兵正在下车。”
李云龙举起望远镜。晨雾正在散开,从望远镜里能看见铁路上那排移动的钢铁轮廓——九五式轻型坦克的炮塔低矮,九七式中型坦克的炮管更粗更长。
坦克履带碾过枕木,碎木屑从履带缝隙里迸出来,枕木在负重轮下被压得咯吱作响,有些年久失修的枕木直接断裂,碎片弹起来打在坦克底盘上当当作响。
坦克后面跟着十几辆卡车,车厢里跳下来的步兵端着步枪,沿着铁路两侧的路基散开成战斗队形。
这是关东军的标准步坦协同战术——坦克打头,步兵掩护侧翼。山田大佐的指挥坦克是一辆天线特别长的九七式,炮塔上涂着联队番号,天线顶端绑着一面小小的日之丸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告诉三营,再往后撤五百米,别让鬼子步兵咬住。”李云龙把驳壳枪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等坦克全部进了冲沟,孔二愣子那边一炸,咱们就往死里打。”
山田大佐站在指挥坦克的炮塔里,上半身探出舱盖,举着望远镜往前看。
他五十二岁,千叶县人,从昭和六年九一八事变后就一直驻扎在满洲,在关东军装甲兵里服役了将近十四年。
从昭和十四年诺门罕战役开始,他指挥战车中队与苏军交过手,是关东军里少数几个真正指挥过装甲对抗的联队长。
在他的经验里,步兵在开阔地带遭遇坦克冲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溃散,要么被碾碎。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前面铁路上那些灰色的身影正在撤退——不是溃散,是有组织地边打边撤。八路军从太原一路打过来的部队,跟苏军那些满身伏特加味的蒙古面孔不一样。
他们在华北打了一年多,啃掉了板垣师团,端掉了大半个驻蒙军,他不认为这些人会在装甲兵面前轻易溃退。
但他手里有二十五辆坦克。这个数量在辽西走廊的狭窄地形里已经是一支不可阻挡的装甲矛头——至少在他的经验里是。
“加速追击。步兵不要脱离坦克掩护范围——八路军最擅长的是把步兵和坦克割开,逐一吃掉。”他的命令通过车载电台传到每一辆坦克里。
坦克纵队加速了。引擎轰鸣声震得铁路两侧的酸枣刺簌簌发抖,履带碾过铁轨的节奏越来越快。
他盯着前方那些正在撤退的灰色身影,手指在炮塔边缘轻轻敲着——这是他指挥装甲兵十几年的老习惯,敲三下,停一下,像是在数节拍。
他在心里计算着距离:追到杏山之前,必须把溃退的八路军步兵碾在履带下。否则进了丘陵地带,坦克的机动优势就会被地形限制。
孔捷趴在杏山西侧冲沟边缘的灌木丛里,左腿膝盖以下埋在枯草堆中,一动不动。
他的左侧是马守田——膝盖的旧伤在角山上又磕了一次,绷带外面还能看见渗出来的血迹,但他趴在沟沿上端着歪把子的姿势和在大同、在张家口、在宣化铁桥时一模一样。
独立团的战士们沿冲沟布设的连环雷已经全部就位——炸药包绑在冲沟两侧的沟壁上,导火索用竹管套着埋在碎石里,引线一直拉到孔捷手边的引爆器上。
沟口还布了从大同缴获的日军反坦克地雷,每颗都用碎石和枯草盖住,只露出压发引信的顶端。
“团长,”马守田压低声音,眼睛盯着铁路上越来越近的坦克纵队,“坦克全部进入冲沟了。打头三辆九五式,中间十几辆九七式,队尾还有几辆九五式压阵。一共二十五辆——比侦察兵报的多了五辆。”
“等头车碾到沟口地雷。”孔捷的手放在引爆器上,掌心干燥,手指纹丝不动,“头车一炸,队尾就堵死了。然后中间的是活靶子。”
铁路上的坦克纵队还在往前推进。山田的指挥坦克在纵队中段,天线上的日之丸旗被晨风吹得笔直。他看见前方的铁路进入了丘陵地带——铁轨两侧的冲沟越来越深,沟壁越来越陡。
但他没有下令减速——八路军步兵刚才的溃退给了他一种错觉,以为这支疲惫的部队已经没有能力组织有效反击。头车碾过了沟口第一颗反坦克地雷。
地雷在履带下炸开,爆炸的火光和烟尘冲上半空,九五式轻型坦克的左侧履带被炸断,负重轮飞出去砸在铁路路基上弹了两下。
坦克歪在铁轨上,车身横过来堵住了大半条铁路。山田在指挥坦克里听见爆炸声,猛地举起望远镜——头车瘫痪,队尾的几辆九五式被迫减速,却被后面跟上来的九七式堵住了退路,整个纵队在铁路上挤作一团。
他放下望远镜,对着车载电台吼道:“各车注意——不要停!从铁路两侧冲下路基!步兵下车掩护!”
晚了。孔捷按下了引爆器。
冲沟两侧的连环雷同时炸开。炸药包在沟壁上炸响,碎石和土块冲天而起,冲击波将沟壁上的枯草连根拔起卷在半空。
沟壁被炸塌了——不是一处两处,是整段冲沟两侧同时崩塌。塌下来的土石堵死了沟口,将坦克纵队的退路和侧翼全部封死。
坦克被困在铁路上——铁轨两侧的路基太窄,重型坦克无法转向,轻型坦克试图冲下路基却被沟壁的碎石和塌方卡住了履带。
一辆九五式勉强冲下了路基,刚进入冲沟底部就被沟底预埋的反坦克地雷炸断了另一侧履带,歪在沟底动弹不得。
山田站在指挥坦克里,额头沁出冷汗。他从炮塔里探出身,用望远镜扫视两侧的冲沟——沟壁上还在塌方,烟尘弥漫,看不清伏击阵地的具体位置。他放下望远镜,对炮手吼道:“各车自由射击!向两侧高地轰击!”
九七式中型坦克的炮塔开始转动,五七毫米坦克炮和车载机枪朝冲沟两侧的高地猛烈开火。炮弹打在山坡上炸起一蓬蓬泥土,机枪子弹打在沟沿上的碎石上溅起火星。
山田的车组率先开火后,其余还能转动的炮塔纷纷跟进,一时间冲沟两侧的山坡上泥柱林立,弹片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