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份。
忙乎完的丁政委从武汉回了学校,他带着章南海站在舟山的海滩前:“你们部队的事情不着急?”
“政委,您又不是不知道,在海上呀!人的脑袋都是昏沉沉的,难道让我跟着您一次,就非要赶我走吗?”章南海给政委倒了一杯茶。
“你这小子看着老实,但是你比那孩子会来事,周旭他机灵聪明,但是不来事。”
章南海装糊涂:“那政委,您是喜欢会来事的,还是不会来事的?”
“呵呵,留他在身边是开心,留你在身边也开心,非要比个高低吗?”丁政委揉揉肩膀。
“对了,政委最近我找到一篇不一样的小说,是周旭同志写的。”
“哦!你给我拿一份。”
坐在亭前,难得有休息机会的丁政委接过来《花城》,埋头看了进去:
1942年的东海海域,暗流涌动,一艘未悬挂任何战俘标识的日军运输船“里斯本丸”号,正载着 1816名英军战俘,在波涛中缓缓前行。这艘船,是 1941年香港沦陷后,日军为转移战俘而强征的“地狱航船”。
昏暗密闭的船舱里,战俘们挤在仅够蜷缩的狭小空间,闷热潮湿的空气里,汗臭、霉味与绝望的气息交织。每日供应的,只有少量发霉的饭团和浑浊到能看见杂质的淡水。
日军士兵的暴戾毫无底线,稍有不顺心便对他们拳打脚踢,不少战俘还没等到船只启航,就因伤势过重或严重营养不良失去了生命,他们的尸体被日军像丢弃垃圾一样抛入大海,转瞬便成了鲨鱼的腹中之食。
1942年 10月 1日凌晨,“里斯本丸”号行至舟山群岛附近海域时,厄运骤然降临。美军潜艇“鲈鱼”号将其误判为日军补给船,两枚鱼雷应声而出,轰然炸响的瞬间,船尾被撕开巨大的豁口,冰冷的海水如猛兽般疯狂涌入船舱。
可日军对此只字不提,甚至在船只停滞海上的数日里,用木板和粗铁丝将战俘所在的舱门牢牢封死,任由船舱底层的海水越积越深。直到舱内底层的战俘已被冰冷海水吞没,二三层尚能挣扎的战俘才惊觉灭顶之灾将至,英军战俘伊恩率先嘶吼着号召众人,必须撞开舱门求生。
绝境之中,战俘们爆发出最后的气力,用肩膀撞击舱门、用指甲抠挖木板,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嘶吼声震彻船舱。终于,他们在门板上撞出一道生路,可刚冲至甲板,便遭到日军无情的机枪扫射。无数战俘刚探出身子就中弹坠入海中,澄澈的海面瞬间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25小时后,“里斯本丸”号彻底沉入东海,828名英军战俘永远葬身于这片冰冷的海域。即便侥幸逃到海上的战俘,也没能逃过日军的追杀,冰冷的子弹依旧追着他们的身影在海面穿梭。
就在这场惨剧发生的同时,舟山青浜岛、庙子湖岛的渔民们正在近海捕鱼。远远望见海面上冒着滚滚浓烟的船只,以及漂浮在浪涛里的人影,渔民们立刻意识到出了大事。他们顾不上日军巡逻艇随时可能出现的威胁,纷纷调转船头,驾着自家简陋的小渔船,义无反顾地冲向出事海域。
秉持着“救人一命,天上一星”的朴素信念,198位渔民驾驶 46艘渔船,在风浪里往返 65次。日本人怕事情暴露,所以没有开枪击杀渔民们。
渔民们将奄奄一息的战俘从海水中拖拽上船,用粗布为他们擦拭冰冷的身体,端上温热的米粥,用最质朴的善意,为这些异国受难者续上了生命的气息。
日军很快得知有战俘被救,旋即登岛逐户搜捕。
伊恩、肯特、凯文三名战俘的命运比较坎坷。他们被渔民阿卷一家带回岛上,藏进了偏僻的礁石洞。阿卷一家冒着灭门的风险,用渔网和茅草将洞口严严实实地伪装起来,每天深夜,都悄悄摸黑为三人送去食物和淡水。
日本人的搜索结束。
待风声稍缓,在当地抗日游击队的协助下,三名战俘踏上了辗转归国的漫漫长路。
他们被船民们带去了浙江衢州,从这出发,途经广西桂林,一路上躲过关卡的严密搜查,也亲眼目睹了日军投放病菌后,村庄里军民在病痛中痛苦死去的惨烈景象。还经过了国民d和共产d的交界地,受到了两党派人士的帮助。
这里,伊恩几人对国民d发出了灵魂的质问:“一个政府,任何的国家机器,过长时间的运转也会变得冗长繁琐……”
历经重重艰险,他们终于抵达重庆,联络上英国大使馆,平安返回了伦敦。
回国后,三人第一时间通过国际广播电台,将“里斯本丸”号的惨案、日军的残暴行径,以及东极岛渔民的救助之恩公之于众。这段讲述不仅让尘封的真相被更多人知晓,更间接推动了对同船其余 300余名战俘的营救。
而另一位战俘约翰,在救援过程中被日军发现并重新俘获,随后被押往日本服苦役,在这里他感受到了日本人的歧视的目光。
但他始终将渔民的恩情刻在心底,多年后,已是耄耋之年的他重返东极岛,在当年的救援海域郑重敬上花圈。海风拂过,浪花拍岸,这段跨越国界的善意,在岁月流转中愈发璀璨夺目。
“这个故事真的精妙呀?”丁政委看完了小说,忍不住感叹一句:“……嘶,虽然写的是外国人,但是我看到了抗战时期,中国人民的伟大,看到了我d的伟大!!真厉害。”
丁政委看完了小说,只感觉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
以前老有人说“中华民族”的劣根性,似乎写小说不写劣根性就不会写了,基本都要批判一下人民的愚昧和落后,搞得所有的电影都是高高在上的。
现在这个年代,大家看仙侠、武侠已经看明白了编剧和影视公司的高傲:拯救苍生的主角,愚昧只会随波逐流老是误会主角的苍生们。
然后感叹一句:这种苍生值得主角拯救吗?
啊呸!要不要脸呀!这种高高在上对于人民的贬低和扁平化处理真的是跃然纸上!
但是《里斯本丸沉没》不一样,它写的是中国人的朴实善良的品质,也就是那一句:“救人一命,天上一星!”,怀揣着多么善良的情感呀。
丁政委觉得这才是中华民族,善良朴实,这才是他真正的民族自豪感!美国有你的西方救世主,难道中国人就不能是救世主!!!?
“小说,我也看完了,讲的正是我们面前这一片海,也就是前面某一片区域,那里有着被日本人残忍杀害的俘虏。”
丁政委叉腰点头:“好啊!真的好啊,这篇小说又看的我热泪盈眶,他每一篇小说都写得我热泪盈眶,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连我这个抗战的都不知道的事情!”
章南海也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而是如实说道:“两月前,政委不是让我和他好好聊聊吗?我就和他说了一下我在东极岛村民口中的故事,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写了出来。”
“你……你给他说的?”
“我只是说了大概,写得这么仔细,多半是周旭同志查了不少资料!这才如此精妙。”他立马避嫌。
“哈哈,这么说来这篇小说能写出来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不敢有。”
“你……你这孩子就是太小心翼翼了,他在陆军学院的时候就和我说过作家的灵感都是突然的,也亏了你给他说这件事情,不然指不定没人发现呢……这叫做……蝴什么来着?”
“蝴蝶效应!”
“对,蝴蝶效应。”丁政委拍拍他的肩膀。
目光看向的还是前面那片广袤的大海。
“……”
《浙江日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