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神父站在柴火堆前,念诵一段经文,为即将受难的少女祈祷。
凯瑟琳年轻的俏脸上充斥着绝望和恐惧,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此时却哭不出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定要遭受这样的折磨。
没有人问过她的信仰,也没人问过她是否愿意改信,只因为她是伊日的女儿,她便必须接受烈火的炙烤。
她怨恨父亲吗?一点儿也不。
她知道自己的悲剧并不是由父亲造成的,她的父亲是引领波西米亚走出困境的杰出领导者,是令她骄傲的存在。
真正该憎恨的是这些入侵和破坏他们家园的德意志人,这些无恶不作的刽子手和屠夫,他们破坏一切,现在她也即将被杀害。
“愿圣洁的火焰净化你的灵魂,阿门。”
神父祈祷结束,用小十字架轻触凯瑟琳的头顶,随后便退到一旁。
拉斯洛来到火刑架旁,凝视着即将被处刑的少女。
她是无辜的,拉斯洛很清楚这一点,现在她却要为了拉斯洛的一个恶念而失去性命。
也许是为自己的暴行感到愧疚,拉斯洛的内心有些许不安,他轻声说道∶“抱歉,愿你的灵魂永享安宁。”
凯瑟琳的眼睛里饱含怨念,用沙哑的声音对拉斯洛说道∶“我无愧于上帝,我的灵魂将去往天堂。至于你,残忍的皇帝,我猜你的心是铁做的,所以你永远也不会为自己的罪孽而感到痛苦。”
拉斯洛微微眯起眼睛,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这样尖锐的指责。
不过他的心底一点儿气也生不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受到更加恶毒的辱骂与诅咒。
这些日子里他都干了什么?
用神圣的口号掩盖漆黑的欲望,以上帝的名义大开杀戒。
起初他还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所谓的“正义”和“信仰”,但现在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坚定了。
他是一个拥有情感的正常人,这些日子里他不断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对待异端必须毫不留情,这都是为了信仰。
如果不这样做,他将被自己的恶念所吞噬,成为一个真正的暴君。
可他真的是为了信仰才踏足波西米亚的吗?
不是的,他是为了波西米亚的土地,财富和权势。
这些天里他已经制造了足够多的杀孽。
此刻,他的心中出现了两种思想,正在激烈地碰撞。
“反正已经杀了那么多异端,多这一个不多,还能让伊日体验一下心碎的滋味。”
“可是我和伊日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仇怨呢?因为他击败过阿尔布雷希特?因为他霸占波西米亚?因为他在另一个世界谋害过拉斯洛?只需要让他自己付出代价就可以了,不必再连累这个无辜的少女。”
拉斯洛自知自己远比不上古往今来那些圣明的君主,但他也有作为人的良知。
无辜的少女这样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终究是牵动了他的恻隐之心,哪怕她是伊日的女儿。
“我问你,你是否愿意放弃异端信仰,回归主和教会的怀抱?如果点头,我会将你送到一间修道院,你要在那里为上帝奉献一生。如果摇头,很遗憾,我只能净化你的灵魂。”
拉斯洛的话语让凯瑟琳微微一怔,她看向皇帝,皇帝也在看着她,神色中带着几分怜悯。
没有犹豫太久,对生存的渴望压过了一切。
凯瑟琳轻轻点头,拉斯洛立刻让人将少女从火刑架上放下,去除她的镣铐。
刚刚为少女诵经祷告的神父此时又完成了简短的告解仪式,随后高声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布,这位名叫凯瑟琳•波杰布拉德的少女已经脱离异端信仰,重新成为了罗马公教的信徒。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城内的胡斯派叛军士气更加低落,他们中许多人都认得那位少女是他们的领袖伊日的女儿。
可是现在,她却背弃了信仰,公然向敌人表示屈服。
帝国军这边则士气大振,阵前皈依这种稀奇的事他们还从没见过,战士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在拉斯洛的示意下,神父领着惊魂未定的凯瑟琳离开前线,刽子手们一把火将空空如也的火刑架点燃。
拉斯洛抬头看向伊日的方向,他知道自己这位死对头的心中此刻必定五味杂陈。
后来,一个亲眼见证过这戏剧性一幕的士兵为一名居住在维也纳的意大利画家详细描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得到灵感的画家当即挥笔创作了一副画作,描绘了空空如也的火刑架,跪在地上接受神父告解的少女,还有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的年轻皇帝。
他给这幅画作取了个颇具争议的名字,《烈焰中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