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打算在王室领地上建立更多类似凯赖斯图尔的自由村社,为移民分配土地,减免赋税和劳役,鼓励一切勤劳且有意愿迁徙的农民前往。”
“大人,这不对吧?”
监工脸色难看地对法官低声质问道。
后者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话,而是直接领着随行的士兵带上那几个强盗离开了村子,向着布达赶去。
——
布达王宫内,拉斯洛与大法官罗兹戈尼,以及一干大臣们已经收到消息,正在讨论关于佩斯城附近发生的这起恶性事件。
“哼,塞奇家族的沃什伯爵?”拉斯洛将巡回法官的报告狠狠拍在桌上,“新法令才发出去多久,就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事?看来我离开匈牙利的这几年里,这些自认为掌控权势的老牌贵族又忘了谁才是匈牙利的王!”
“陛下,此事我们必须要严肃处理。”
罗兹戈尼虽然也因为新法令而感到有些头疼,但是相比起这些年为皇帝服务所获得的,他很快就搞清了自己的立场,坚定地站在了支持皇帝这方。
“嗯,去给我查,就查他的老家沃什郡,我记得他儿子好像在那里做郡守吧?
去找找有没有什么违法乱纪的情况,一经发现立刻上报!”
“是,陛下。”
拉斯洛对这个沃什郡有些印象,就在奥匈边境,是匈牙利王国离施蒂利亚首府格拉茨最近的一个郡。
塞奇家族掌握着该郡一半的土地,拉斯洛此前对他们倒是没什么想法,没想到这回他们居然蠢到自己撞枪口上。
只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敢使出这样残忍的手段,更偏远的地方会怎么样拉斯洛都不敢想。
好在他对于这样的情况早有预料,此前就已经将布达军团打散,以中队为单位打散安置到匈牙利中部的几个核心城市内。
这些常备军的士兵们分成许多小队,以驻扎的城市为中心执行巡逻、清剿强盗、维护治安的任务。
现在看来,他的安排果然没有问题。
随着时间的流逝,法令也为越来越多的民众所知晓,根据收到的报告显示,各处王室领地内都吸纳了不少流亡而来的农民。
由于拉斯洛直接提供土地给他们耕种,而且在开始几年还有税收减免,此后的地租和劳役也低于贵族领地,因此许多人都愿意缴纳“赎身钱”脱离领主的掌控,来到王室领地成为佃农。
一些人将这样的农民称为“国家的农奴”,他们不必再同时忍受领主和王国两方的剥削,只需要为皇帝服务。
贵族们当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情况发生。
果不其然,各种劫掠迁徙农民的强盗案件突然层出不穷,但是在王国军队的努力追查和清剿下很快就让王国中部地区的强盗销声匿迹。
至于更加偏远的地区,拉斯洛委派驻扎在斯洛伐克的奥地利军队和驻扎在东南边境的蒂米什瓦拉军团协助推行法令。
这段时间以来,越来越多的贵族请愿甚至抗议被送上拉斯洛的案头。
有些人希望他再考虑考虑新法令是否适合匈牙利,另一些人指责他绕过国会直接推行法令是在侵害他们的权利。
对此,拉斯洛的回应也非常干脆利落。
他直接将手中掌握的证据摆上台面,特地挑选了几位大贵族传召他们到布达接受审判。
这些人多半都是在首都附近掌握地产的王国权贵,在法令推行初期不信邪,非得跟他对着干,结果很快就被拉斯洛派出去的巡回法官们找到了证据。
布达的王室宫廷法院在一个月内接连审理了五起牵扯到大贵族的违反新法令的案件,沃什伯爵塞奇的案件正是其中之一。
他们无一例外都被拉斯洛处以数千弗罗林的高额罚款,并且被勒令不得再犯,一旦再被发现有违背法令的行为,将被施以更加严重的处罚。
在如数缴纳过罚金以后,塞奇老伯爵和自己的儿子安德拉什带着随从离开布达。
他们并未跨过多瑙河返回家族邻近首都的乔巴城堡,而是直接向着王国西部边境,家族的根据地沃什赶去。
“父亲大人,您怎么突然回心转意了?”
安德拉什有些惊讶地望着面色阴沉的老父亲,不是很理解为何一向谨慎到有些懦弱的父亲突然变得如此决绝。
“我收到了消息,那个该死的奥地利人正在派人调查你的兄长,我们退让的次数太多了,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得逞。”
老伯爵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他也曾为西吉斯蒙德和阿尔布雷希特二世这两位皇帝效力,使得塞奇家族的领地扩大了整整一倍,还获封沃什伯爵,在王国内权势日益壮大。
可是现在这位拉斯洛皇帝,在利用完他们大贵族的力量击败敌人们以后,转而将屠刀对准了他们这些撑起王国的支柱。
而且,即便他们一再退让,皇帝仍然不依不饶,既然如此,老伯爵便不愿再隐忍下去。
而一旁的安德拉什则发出一声惊呼:“兄长前些年以各种名义加征了那么多次税收,只怕已经将税收到了十年以后,要是被查出来的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现在他明白了父亲如此急切的原因。
“哼,时机已经到了。恰克伯爵给我送来一封信件,下个月初他就会在佩奇举起反旗,到时候对奥地利人心存不满的人们必然群起响应。
既然他要将我们逼上绝路,我们就跟他拼死一搏!”
老伯爵从牙缝里挤出这段话,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现在立刻快马加鞭赶回沃什,去通知米克洛什召集人马,加固城堡,把粮仓塞满!”
“我明白了,父亲。”
安德拉什也没有磨蹭,带着几个随从脱离队伍,快马加鞭向着西边奔去。
而这对父子所不知道的是,刚刚从兰茨胡特归来不久的独立军已经从格拉茨出发,向着匈牙利边境挺进;
驻扎在克罗地亚的斯帕拉托军团也正在克罗地亚北部的瓦拉日丁皇室城堡中等候,这里紧挨着匈牙利本土西南;
守备东南边防线的蒂米什瓦拉军团也早就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驻扎在斯洛伐克中心克雷姆尼察的萨克森军第二军团看顾着王国北境;
皇帝本人带着近卫军和萨克森军第一军团坐镇布达,耐心等待着意外情况的出现。
——
匈牙利王国的局势日趋紧张,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拉斯洛派人向全国各地传达诏令,要求各地的贵族、教士和其他阶层的代表前来布达召开新一轮匈牙利国会。
没人知道皇帝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王国的大多数贵族还是决定前往布达参加国会。
他们虽然普遍对新法令的推行感到不满,但是依然愿意与皇帝在国会中进行讨论和磋商。
相比于他们的克制或者说胆怯,那些打算带着军队杀向布达的大贵族们此时已经顾不上其他的事情了。
1465年12月初,匈牙利西南、东南地区的十几名贵族在自己的领地举起反旗,开始向邻近的王室领地发起攻击,毁坏、劫掠皇帝的领地和财物。
这些叛军的领导者是一向与拉斯洛不对付的恰克伯爵,他在佩奇掀起叛乱,与他串通好的叛乱者们纷纷响应。
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些受恰克伯爵煽动的地方贵族也加入到叛乱的行列中。
沃什伯爵也在不久后宣布加入叛军。
由于皇帝率领大军坐镇布达,以至于匈牙利王国的中部及北部斯洛伐克地区根本没有人敢公然反抗皇帝。
这其中也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王室领地主要就集中在王国的中部和西北地区,除此之外在喀尔巴阡山区和特兰西瓦尼亚也有绝大部分领地直属于王室。
唯有在匈牙利南部的边缘地带,大贵族们和教会的领地集中于此,王室直属领地占比不高。
在几年以前,匈牙利南部几乎没有王室直属领地,但是在表舅乌尔里希死后,他在匈牙利掌握的三个郡的领地跟塞尔维亚、采列一起被拉斯洛继承。
而这些领地就是叛乱贵族们的主要目标。
以他们的军力杀向布达去找皇帝决一死战无异于自寻死路,还不如在边境地区劫掠王领,跟前来讨伐的王国军队打打拉扯。
沃什老伯爵就是这样想的,他从布达连夜赶回沃什郡,在老家上伦德瓦伊城堡集结了一千多人的军队,准备侵入邻近的扎拉郡和瓦尔绍德郡。
这两个郡的大部分领地都是拉斯洛从表舅手里继承的,因此他直接指派了奥地利官员来管理这里。
起兵的日子很快到来,上伦德瓦伊城堡巨大的橡木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缓缓打开。
老伯爵身着当初参加胡斯十字军时穿戴的华丽铠甲,骑在高大的战马上,在火把映照下,他看起来就像一座石雕。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十名骑士,百余名佣兵和近千名被强迫或者诱骗来的农奴兵乱哄哄地涌出城堡。
他们一路向南,打算在今天之内渡过穆尔河攻入王室领地进行烧杀抢掠。
然而,当他们一路逼近穆尔河附近的渡口时,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令老伯爵感到眼熟的胡斯战车在他们跟前一字排开,而那些身披铁甲的步兵们则在车堡跟前摆好阵势,长矛和铠甲在阳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双头鹰旗帜!是皇帝的军队!”
耳边传来凄厉到变调的嘶喊,将老伯爵的注意力拉回战场,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一切都完了。
穆尔河不仅是沃什郡和扎拉郡的分界线,它的上游还穿过一座名为格拉茨的奥地利城市。
那里还驻扎着皇帝的另一支军队,这一点他是清楚的,可是心中的侥幸让他选择铤而走险。
还没等叛军摆好阵势,一阵火炮的轰鸣响起,那巨大的声响伴随着硝烟将整个战场笼罩。
尽管炮弹并没有对叛军造成任何杀伤,但是那些本就不愿意打仗的农奴们立刻乱作一团。
帝国军还未逼近,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就已经快要散架。
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贡特尔就率领独立军击溃了眼前的叛军,并且很快攻占了塞奇家族的领地。
老伯爵和他的两个儿子将会被送往布达,接受拉斯洛的公开审判。
从瓦拉日丁、蒂米什瓦拉出击的军队也很快就接到命令起兵平叛。
东南地区的反叛势力并不强大,很快就被保罗率领的蒂米什瓦拉军团扫平,就连恰克伯爵的祖地,泰迈什郡的恰克城堡都被攻陷,随后被保罗纳入边境防御体系。
西南地区是叛乱的重灾区,就在靠近克罗地亚的区域,这里几乎有一半土地被大贵族所把持。
考虑到一个军团的力量可能不足以平定这个方向的敌人,拉斯洛决定亲自率领大军离开布达,直奔叛军的老巢佩奇而去。
在此之前,他先派人没收了叛乱贵族在王国其他地区的领地。
辛科塔村,本来还在为到底要不要迁徙到王室领地而纠结的伊斯特万一早起来就碰上了前来捉拿监工的王室官吏。
那个平日里一直欺压他们的监工几乎没什么抵抗就被几名强壮的士兵给抓走了。
新来的官吏向聚集起来的村民们宣布,由于沃什伯爵发动叛乱,这里从今往后就将归属王室所有。
他重申了王室领地内关于农民的各项律令,引起了村民们的一片欢腾。
当伊斯特万听到其中一条“缴纳5弗罗林的赎身钱即可摆脱农奴身份,免除劳役地租并获得一块份地的永久使用权”的法律时,他的脑袋先是愣了一瞬,手下意识地伸向衣服的夹缝。
五枚弗罗林,就等价于五枚金格罗申,正好五枚!
免除劳役,获得份地,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不停回荡。
旋即,伊斯特万心中一阵狂喜,原本晦暗无光的眼神突然间变得炯炯有神。
还有许多农民也与他一样看到了希望,也许他们还没有攒下足够的钱,但是一块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无疑充满了诱惑力,让他们有了勤奋劳作的动力。
对于贵族们而言,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无疑是一个信号,是匈雅提之后的又一次贵族与皇帝的武力对抗。
不过这些精明的匈牙利贵族们并没有选择贸然行动,而是选择先观望一番。
在听闻沃什伯爵被轻易击溃,皇帝亲自率军离开布达讨伐叛军后,一些领主们私下里研究出来的钻空子的小动作,譬如让农奴在三天劳役期限里干活到深夜,或者巧立名目加征税收,都减少了许多。
其实他们都明白这样一个事实,皇帝手里的剑可比法令危险的多,只是仍有一些人心存侥幸,认为自己能够代表大多数人的利益。
恐惧正在逐渐取代愤怒,大多数贵族也开始认清现实: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他们也许不得不勒紧裤腰带,共同撑起一个强大而安定的匈牙利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