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绯夜站在废墟边缘,紫眸缓缓扫过这片满目疮痍。
她拳头攥紧,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咳、咳咳……”
【血肉】权柄的力量仍在侵蚀着她的躯体,尤其是在她使用了这股力量将阿杏复活后,这力量便再难从她体内被剥离。
但她并未在意,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木屋残骸的几处焦黑痕迹,以及沙滩上那些巨大、粘腻、绝非人类或寻常野兽留下的爪印和拖痕上。
是来自海洋的、被邪神血气侵染而异变的血肉怪物留下的。
虞绯夜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极淡的绯红光芒。光芒如丝如缕,渗入废墟的木板缝隙、沙滩的爪印深处,捕捉着残留的气息与不久前的画面碎片。
片刻后,她收回手,光芒散去。
她“看”到了。
数头形如巨大海星与章鱼混合体的畸变血肉怪物,顶着湿滑粘腻的触手和布满利齿的吸盘口器,在某个夜晚爬上了海岸。
它们发出无意义的嘶嚎,用蛮横的力量撕扯木屋的结构,用酸液腐蚀木材,将屋内所剩无几的简陋家具搅得粉碎。
它们似乎对这里残留的、属于虞绯夜和陈江的微弱气息感到本能的厌恶与攻击欲,破坏得格外彻底。
没有活物可供吞噬,它们肆虐一番后,便拖着臃肿的身躯,缓缓退回了黑暗的大海,只在沙滩上留下狼藉的痕迹和逐渐被潮水冲淡的污秽。
虞绯夜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海风依旧,浪声依旧。
只是曾经在晨光中升起炊烟、在夕阳下并肩而坐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堆被海水打湿的残破木头。
这样也好。
她心里这样想着,转身离开了。
只是,夜里,不知为何,整片大海,忽然被染上了刺目的绯红。
……
八年后。
又是一个黄昏。
天边的晚霞烧得稀薄,像被水晕开的胭脂,没什么精神地挂在鳞次栉比的屋檐剪影上。
这座在废墟上勉强重建起来的、被称作“新京”的城池,远不如昔日的大林京城宏伟,街道狭窄,房屋低矮,路面是新铺的碎石,雨天还会有些泥泞。
空气里,除了寻常市井的烟火气,隐约还能嗅到一丝经年不散的、若有若无的焦土与血腥的余韵。
城南,一条背阴的小巷深处。
一个身影斜倚在斑驳的、长着暗绿色青苔的墙角。
是虞绯夜。
她身上那袭标志性的、曾经鲜艳如凝固火焰的红裙,如今已变得黯淡,沾满了不知是尘土还是干涸污渍的痕迹,裙摆处甚至有几处不易察觉的破损。
绯红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甚至黏在了她苍白的、失去了光泽的脸颊上。
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不见丝毫血色,只有颧骨处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
那双曾经幽深、时而冰冷时而带着讥诮的紫眸,此刻半睁半闭,眸光涣散,像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倒映着巷子尽头那一小片正在迅速暗下去的天光。
她的一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按在左肋下方。即使隔着衣物,似乎也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一阵阵沉闷而顽固的痛楚。
那是当年与“绯红之主”决战时留下的旧伤,混杂了【血肉】权柄最恶毒的反噬。
这些年,这伤势如同附骨之疽,非但未曾痊愈,反而随着她心绪的沉寂而变得越发棘手。
按照常理来说,她早该在这样的侵蚀下死去了。
可不知为什么,她一直活到了现在。
不过她不想去深究那么多。
她似乎是想走到巷子尽头那家亮着昏黄灯火的酒馆里去——那里隐约传来浓郁的酒水的气味。
但只走到一半,胸腔里那股熟悉的腥甜便猛地涌了上来。
她扶着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指缝间有暗红色的痕迹渗出。
最终,她顺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她并非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她是邪神,没那么容易倒下。
她只是不想再走了。
呼吸变得轻浅而紊乱,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巷子外的喧嚣仿佛隔着很远,只有风穿过狭窄巷道时发出的、呜咽般的低鸣,格外清晰。
七八年了。
距离那场决定世界存亡的战斗,距离她在空无一人的佛界确认了那个再也寻不见的身影,距离她回到那片只剩废墟的海岸,已经过去了七八年。
至于具体多少年,她记不清了。
这七八年里,她像个真正的游魂。
她走过重建中艰难求生的村落城镇,看过劫后余生的人们脸上麻木与希望交织的神情;
她也曾回到青灯寺附近,远远地,看着阿杏在净心和李婉宁的照顾下,逐渐适应这个陌生的新时代,脸上重新有了属于少女的的笑容。
但她从未现身。
这个世界得救了,但这拯救似乎与她并无真正的关联。
她像一个偶然路过的、力量强大的过客,在至关重要的节点推了一把,然后便被遗落在漫长的时间罅隙里。
她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归处。
身上的旧伤是唯一的、如影随形的“伴侣”,提醒着她那场战斗的存在。
疼痛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让她在无边无际的茫然中,还能感觉到自己“活着”的实感,哪怕这实感如此不堪。
现在的她,身上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颓唐。
“……还不如死在当年那场战斗里。拉着那丑陋的肉树同归于尽。”
她有些浑浑噩噩地想着。
这时,有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慢慢靠近。
虞绯夜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她毫不在意外界发生了什么。
而那道身影却是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此世的天命之人,风光无限的救世主……最后,就落得这般境地吗?”
那身影缓缓出声,带着讥讽。
来人正是当年在皇宫广场上,表情癫狂、跪拜迎接绯红之主的新任平天军首领。
他没死,当年绯红之主被打跑后,他就躲了起来,一直躲到今天。
他看起来与当年判若两人。身上那套象征着权力与狂热的华服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沾满污迹、与流民无异的粗布衣裳。
曾经精心打理的须发如今凌乱纠缠,夹杂着灰白。
脸上遍布风霜与污垢,倒是一双眼睛,里面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他站在虞绯夜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蜷缩在墙角、气息奄奄的红发女子。
很难想象,眼前这个连站起来都似乎费力的女人,就是当年一击撕裂污秽血气、最终逼退吾主的恐怖存在。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沙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压抑多年的毒火。
虞绯夜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
巷外的喧嚣,巷内的来者,于她而言,似乎都只是无关的背景杂音。
她的漠视,无疑更激怒了对方。
“当年在皇宫上空,你不是很威风吗?”
平天军首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嘲弄,“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像条被遗弃的、等死的野狗!”
他狂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你毁了一切!你把吾主赶走了!毁了我主降临的伟业,毁了这污浊尘世获得新生的唯一机会!”
他忽然又神经质地怒吼了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虞绯夜苍白的面容。
“都怪你,我失去了力量,失去了地位,像丧家之犬一样活着……”
他伸出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泥垢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虞绯夜的鼻尖:
“我一直在等待,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你虚弱,等到你落单,等到你……像现在这样,连条野狗都不如的时候!”
虞绯夜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极其缓慢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微微掀起了眼帘。紫眸中雾气朦胧,涣散的目光费了些劲,才勉强聚焦在眼前这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上。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算不上一个表情。更像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肌肉牵动,表达着一种对眼前这一切——包括他的狂怒、他的控诉、他整个人——的漠然与……蔑视。
“说完了吗。”
平天军首领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炽。
“说完?不!远远没有!”
他低吼着,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来一柄爬满了血肉的利刃。
“这把刀,是我花费了无数心血,用吾主离去时,崩碎的神躯碎片制成。”
他高高举起这把刀,“它是我对吾主最后忠诚的见证!也是……送你上路的死神!”
刀刃上的寒光让虞绯夜微微眯了眯眼。
抹杀掉眼前这个小丑,于她而言轻而易举。
但是……她并未这么做。
“就这样死掉,好像也不错。”
她心里想。
“去死吧!”
平天军首领眼神一狠,手中利刃猛地落下!
此刻,恰逢太阳彻底落山,最后一丝光芒也被吞噬。
但是,掌控了【猩红】权柄的邪神虞绯夜身上,却忽然亮起了无比浓郁的金光!
金光自虞绯夜身上冲天而起,驱散了巷中所有昏暗。
那光芒温暖、醇厚,带着令人心神安宁的祥和力量。
平天军首领手中的血肉利刃悬停在半空,被金光一照,竟发出“嗤嗤”的哀鸣,其上缠绕的污秽血肉如冰雪消融,迅速褪去血色,化作灰白,最终“咔嚓”一声碎裂成齑粉,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他本人更是如遭雷击,惨叫一声,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弹开,撞在巷子另一侧的墙壁上,喷出一口鲜血,软软瘫倒下去,眼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恐惧与茫然。
“这,这是……功德?”
“功德自动护体?”
“你怎么可能会有这东西!?”
“你分明是窃取了吾主权柄的邪恶存在,怎么可能会有功德!”
平天军首领满脸难以置信地嘶吼起来。
虞绯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光芒惊动。
她涣散的紫眸重新凝聚,抬起头。
浓郁的护体功德如潮水般涌出,在她身前、在她几乎熄灭的眼眸前,缓缓凝聚、勾勒。
光芒渐渐内敛,轮廓变得清晰。
僧袍洁净,面容清秀,眉目间是经年未改的温和。
“这是……功德金身……我的功德金身……”
虞绯夜整个人僵住了。
“可我怎么会有功德金身呢……而且,功德金身,还是他的模样……”
她恶贯满盈,身上罪业无数,怎么可能会有功德这东西?
忽然,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流。
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几乎忘记如何跳动的心脏,此刻猛烈地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与眩晕。
“他没成佛,是因为他把十世积攒的功德,全都……给了我?”
虞绯夜怔怔地看着他,紫眸倒映着那金身虚影,倒映着那张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
绯色染天渡苦厄,金光落尽见真佛。
功德金身散发出的光芒柔和地笼罩着她,那温暖、醇厚、带着令人心神安宁祥和的力量,正丝丝缕缕地渗入她因旧伤和权柄反噬而濒临崩溃的躯体。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狼狈不堪的脸上。
他蹲下来,亲手将她扶起,而后,朝她露出了一个熟悉的、令人心颤的、温和的笑容。
……
【度化进度:100%】
(第二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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