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心头一紧。
虞绯夜抓着他衣服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力道却大得惊人。
“施主……”
“秃驴。”
虞绯夜紫眸看着他,里面夹杂着的猩红分外刺眼,“现在,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什么账?”
“你关了我这么久,不会以为就这么算了吧?”
她冷笑起来,“我早就说过,等我破开封印,从石塔中出来,绝对不会放过你。”
陈江:“……”
这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好像才刚进第二世吧?
“……那施主想怎么报复贫僧呢?”
陈江问道。
他语气相当平静,似乎根本不担心对方会把自己怎么样。
“我要你做我的奴隶。”
虞绯夜盯着他的眼睛,“做一万年。”
“……奴隶?”
陈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回想起上一世,自己失去记忆时,虞绯夜骗自己说,自己和她是主人和奴隶的关系……
这是要干嘛?
弄假成真?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又听虞绯夜说,“好了,现在,你作为奴隶的第一个任务来了。”
……什么第一个任务?
我好像还没同意吧?
陈江心里正嘀咕着,却忽然发觉,虞绯夜抓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
不是那种从容的、故意的松开,而是像断了线的木偶,指节一根一根地失去力气。
陈江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怀中一沉——那道绯红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倒了下来。
“虞施主?”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她。
她的躯体柔软瘦削,轻得不像话,陈江抱着她,像抱着一团被雨淋湿的绢帛。
虞绯夜没有回应。
她的脸靠在他胸口,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太安稳的浅眠。呼吸很浅,浅到陈江要低下头才能勉强感觉到。
“虞施主?”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
没有回应。
陈江抱着她,站在满庭院的绯红花瓣里,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
所以……所谓作为奴隶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照顾将要昏迷的你?
他神色略有些复杂。
这家伙,以前就有点傲娇,爱说反话,现在……还是这么别扭。
陈江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极美的眉眼,此刻却苍白得几乎透明。那双总是带着嘲弄与慵懒的紫眸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陈江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从刚进这世界开始,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慵懒的、漫不经心的、高高在上的。即使被困在石塔里,即使被邪神的意志日夜侵蚀,她也从未露出过任何脆弱。
可此刻,她倒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所以……刚刚果然是在硬撑吧?
那般张扬恣意,抬手间便让天空变了颜色……其实是在虚张声势?
是因为担心我,所以强行从睡梦中醒来的原因吗?
陈江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弯腰,抄起她的小腿,将她横抱了起来。
只是,陈江这一世的身体太过瘦弱,抱着她走了几步,膝盖便开始发软。
他咬着牙,往石塔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石塔的塔身已经裂开了。
那道裂缝从塔顶一直延伸到塔基,足有一尺来宽,里面黑洞洞的,能看见碎落的砖石和被压垮的猩红花朵。
方才虞绯夜是强行破塔而出的,整座石塔便被她体内迸发的力量震碎了大半结构。
塔身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都会倒塌。
住不了人了。
陈江看了看怀里的虞绯夜,又看了看那摇摇欲坠的石塔,最终转身,走向自己的禅房。
将虞绯夜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的床上,陈江气喘吁吁地坐到了一边的凳子上。
他擦了擦汗,看着床上的女子。
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肌肤,猩红的长发,极美极艳的面容,像是一幅画——很美,美得不真实。
他微微摇头,伸出手,帮她盖好被子,而后走出了房间。
站在门前,他微微仰头,望向天空。
天上,太阳高悬,晴空万里。
周遭的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远处城里的喧嚣也渐渐平息。
不知道是平天军退了,还是怎样,锦州城重归寂静,只剩下偶尔响起的几声哭号,被风送得很远很远。
……
陈江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斜,肚子不停向他发出抗议,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去厨房熬了一碗粥。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他想了想,又往锅里加了一把菜叶,剁得碎碎的,混在粥里。
一口喝完,填了填肚子,他回到禅房。
虞绯夜还没醒。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苍白的脸,微微颤动的睫毛,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冰凉的,像是摸到了一块冷玉。
陈江收回手,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段《药师经》。
念完了,她还是没醒。
陈江叹了口气,又帮她往上拉了拉被子。
……
夜色渐深。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痕。
陈江做完晚课,回到床边,发现虞绯夜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施主?”
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但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像是在做一场不太愉快的梦。手指也在动,抓着被角,指节泛白。
陈江看着她的样子,想了想,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像是握着一块冰。但他没有松开,只是轻轻握着,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手指也不再攥得那么紧了。
陈江松了口气,想要把手收回来。
抽了一下,却没抽动。
对方握的很紧。
陈江摇摇头,索性也没再继续,就这样坐在床边。
渐渐地,困意袭来。
他趴到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清晨,陈江是被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虞绯夜正盯着他看。
紫色的眸子,清澈见底,里面那抹刺目的猩红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极淡的一丝,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施主醒了?”
陈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虞绯夜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被他握着的手上。
陈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连忙松开手,“贫僧失礼了。”
虞绯夜没说话,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陈江:“……”
这是什么意思?
生气了?
这也不能怪我吧,明明昨夜是你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他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转过来的意思,便站起身,“贫僧去给施主熬粥。”
他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我睡了多久?”
“一夜。”
陈江回头,“施主感觉如何?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