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代众生苦。”
陈江的僧袍在狂暴的黑暗洪流中猎猎作响。
笼罩天空的黑暗，正顺着他的双手，如冰锥般刺入他的体内。
“喀…喀嚓…”
他脚下的冻土寸寸龟裂，巨大的应力让整个荒原都在哀鸣。
陈江的身形在黑暗的灌注下都变得模糊，每一次呼吸，都有浓稠的黑雾从七窍中溢出，又被更强大的吸力拽回体内。
“你……在自杀？”
邪神歪了歪脑袋，看不懂陈江在做什么。
就凭那具凡躯，怎可能能够承受这无边的黑暗？
陈江没有回答。
他的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漆黑裂痕，瞳孔正被染成纯粹的墨色。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神经，即使自身能力全部被加强，即使拥有【金刚不坏身】，这样的做法也还是太勉强了。
高风险，也就意味着高回报。
等到将身处空间的黑暗全部吸收殆尽后，陈江那已经完全被染成墨色的双瞳中，闪过一道金芒。
“行愿无尽藏！”
刹那间，极度耀眼的金光自他身上浮现，他身上所有的裂痕全都涌现出刺眼的金光！
他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行愿无尽藏：当你替他人受难、或主动站出承受苦难时，你的所有基础能力与特殊能力都会获得大幅提升。承受的苦难越深，提升的幅度越大。】
陈江已经有点站不稳了，他干脆盘坐在地，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他开口，声音似乎不再属于那个年轻的禅师，而是重叠着万千梵音，恢弘、古老，震得这片荒芜天地簌簌作响。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半空中仍然面无表情的邪神。
“以此身代受之苦，为此界众生，结一份善缘。”
“以此心不灭之灯，为此方天地，镇一世邪祟。”
“镇魔无量印！”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掌心的金光中，竟浮现出一枚剔透的、由无数梵文构成的金色符玺。
那符玺迎风便涨，瞬间放大数倍，无视空间距离，直接砸向邪神！
邪神不敢硬接，无数漆黑的丝线从祂体内崩解，试图化作烟雾遁入虚空，逃离这片被金光照彻的荒原。
“现在才想逃？太晚了。”
陈江语气平静。
他盘坐的身形稳如磐石，那上空金色符玺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华，将整个荒原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试图逃逸的黑暗丝线，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像被阳光晒化的冰雪，寸寸消融。
“镇！”
符玺轰然砸落。
“轰！”
一声沉闷如洪钟的巨响，在整个天地间回荡。
邪神的躯体被符玺死死压住，祂发出凄厉的嘶吼。
“没用的！没用的！你困不住吾！而你马上就要死了！”
陈江没理会祂，站起身，缓缓走到符玺前，抬起左手，指尖划过虚空，一道道金色的梵文如锁链般从符玺上蔓延而出。
“封！”
金色符玺彻底压下，将邪神的躯体连同祂的嘶吼一同封印在荒原深处。
大地剧烈震颤，无数金色的纹路从封印处向外蔓延，覆盖了整片冻土，形成一座巨大的、散发着恢弘佛光的封印阵。
邪神的气息消失，只剩下封印阵中央，那枚静静悬浮的金色符玺。
陈江终于松了口气，身形晃了晃，差点栽倒。
他抬头望向天空。
笼罩整个世界的黑雾仍旧没有消散，只是变得稍微稀薄了些。
“呼……我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啊……”
陈江低声喃喃一句。
下一秒，他身上那耀眼的金光、属于【行愿无尽藏】赋予的伟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强行吸收黑暗的代价，此次显现。
那能够笼罩整个世界的无边黑暗，岂是他这区区凡躯能够长久承载的？
皮肤寸寸皲裂，裂缝中涌现出的不再是金光，而是纯粹的、难以被净化的黑暗。
陈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黯淡，最终，被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他要被黑暗吞噬了。
恍惚间，他想明白了。
他封印的，只是一具带有邪神意志的躯壳。
这笼罩世间的无边黑暗，才是这位黑暗邪神的本体。
“邪神可真难打啊。”
苦笑着留下这句话，少年的身影，在原地缓缓淡去，如同被擦去的墨迹。
最终，只留下一地寂静的尘埃，和封印阵中那枚镇压着邪神的符玺。
风过荒原，再无半点声息。
……
黑暗并非虚无，它有着粘稠的质感，像是浸满了墨汁的厚重绸缎，裹挟着陈江下沉。
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唯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多年。
陈江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并非绝对的空无。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暗、死寂的大地上。
天空是低垂的、凝固的墨色，没有星辰，没有光亮，只有一种压抑的、令人心慌的昏暗。他脚下是一条模糊的路径，蜿蜒向前，伸向更深邃的黑暗。
周围，伫立着扭曲的、静止的“存在”。
不远处，一栋半坍塌的房屋保持着倾斜的姿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了这里。
窗户黑洞洞的，里面没有丝毫动静。房屋的轮廓有些模糊，边缘在不断微微蠕动、变幻。
路边，一只“狗”趴着，头颅抬起，嘴巴大张，保持着狂吠的姿势，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它的形体同样不稳定，时而像狗，时而像一团纠结的黑暗。
更远处，有几个“人”影。一个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却永远定格在原地；一个仰着头，双臂伸向天空，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质问。
“他们……也是像我一样，被黑暗吞噬的人吧？”
陈江看着他们，低低叹了口气。
“所有被黑暗吞噬的人都会出现在这里，那么这片世界，大概就相当于黑暗邪神的‘胃’？”
陈江摸着下巴，思索着。
“正常情况下，我应该会和他们一样，被黑暗吞噬后，变成失去意识的残骸，化作这片黑暗世界的雕塑。”
“但是……【行愿无尽藏】有复活能力，所以我才得以保留自我意识……”
【行愿无尽藏：你若因替他人承受苦难而死去，将不会真正死亡，而是会在一段时间后迎来重生。】
大概思考了一下，陈江也算是搞清楚了现状。
我重生了，上一世我被黑暗邪神吞噬，这一世我必定……我重生在了黑暗邪神的大胃袋里，现在该怎么出去？
在线等挺急的。
“虽然复活了，但我的状态并不算好，而且这个世界还在试图‘消化’我……想要以力破局，好像不太现实。”
陈江摇了摇头。
命运的洪流不可阻挡，我的回答是——向前。
他迈开脚步，沿着那条模糊的路径向前走。
踩在灰暗的大地上，没有声响，只有一种踩在朽木上的空旷感。
路边的“雕塑”越来越多。有抱着婴儿僵立的妇人，有攥着半截断剑僵立的士兵，还有更多他认不出身份的轮廓，像被泼了墨的剪影，凝固在各自最后的瞬间。
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这片天地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永恒的、令人麻木的昏暗。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他不知道这样走有没有什么意义，四周都是黑暗，无论往哪边走似乎都一样。
但直觉告诉他：要往前走。
往前走。
……
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走了多久。
走到他都恢复了力量，已经有能力强行突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