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绯夜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季书白等人与那股滔天血气之间。
她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仅仅是举起一只手。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一片与邪神污秽血气截然不同的绯红光辉,如同怒放的猩红之花,轰然绽放!
“嗤——”
两股同根同源,却属性迥异的力量猛烈碰撞在一起。
邪神那污秽、粘稠、意图同化万物的血气,竟被这片绯色光晕硬生生抵住、撕裂,发出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般的刺耳声响,不断蒸发、溃散。
天地为之一静。
无论是那些癫狂的血肉怪物,还是濒死的季书白等人,抑或是角楼上原本狂笑的平天军首领,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暂时失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立于污秽与纯净绯红交界处的红裙身影上。
“是……石塔中那位女施主!”
净心率先出声,语气惊愕。
“是你……”
身躯已经畸变了一大半的周济民看着她,瞪大了眼睛。
“……终于愿意出手了吗?”
看到她出现,季书白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虞绯夜回头,紫眸扫过身后众多生灵。
这些生灵看着眼前这位从天而降的红发女子,感受着她庞大的、丝毫不逊色于那邪神的恐怖气息。
他们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之类的话。
没想到,她张嘴就是:
“滚远点,别碍事。”
众生灵:?
“一个个前仆后继地冲上来,有什么意义?真把自己当英雄了?”
红发女子回过头,紫眸凝视着血肉巨树,“这个世界上,能对付祂的,只有我啊……”
虞绯夜的话音落下,她身上那股磅礴的力量再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绯红色的光辉不再仅仅是防御,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潮汐,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汹涌澎湃地扩散。
光辉所过之处,那些被邪神血气侵蚀的地面、建筑、乃至空气中的疯狂低语,都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嗤嗤”的声响,被强行净化、驱散。
那些距离较近、正疯狂向这边扑来的血肉怪物,在被绯红光辉扫过的瞬间,动作骤然僵硬,随即如同沙堡般崩塌、化作血雾,消散在空气里。
原本被血色笼罩的天空,此刻也被一种更为深邃、更为复杂的绯红覆盖。
皇宫广场上,新任的平天军首领脸上的狂热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扭曲的愤怒。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拥有如此纯粹的力量?这力量……这分明是吾主的权柄!”
却没成想,虞绯夜压根就不搭理他。
红发女子仰起头,目光锁定横亘在天地间的血肉巨树。
“我的孩子,你还是出现了。”
邪神的声音层层叠叠,“我已完全复苏,你仍要选择忤逆,站在我的对立面吗?我们可以共享这个世界。”
“真以为这种话能骗得到我?”
虞绯夜面无表情,“你我之间,迟早会有一战。”
“……看来先前的胜利,让你的头脑不太清醒了,我的孩子。”
祂叹息一声,似乎在为虞绯夜的选择感到遗憾,“你根本不明白,伟大的绯红之主,究竟拥有怎样的力量。”
祂刚刚复苏,力量尚未恢复到全胜姿态,不想和虞绯夜交战。
“绯红之主?”
虞绯夜嗤笑一声,“【猩红】权柄已尽在我手,你还有什么资格拥有这个名号?”
闻言,邪神的嗓音一下子沉了下来,“……孩子,激怒我,对你没有好处。”
“少废话。”
虞绯夜话音未落,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她已出现在血肉巨树的主干,周身已完全铺满了猩红之花。
血肉巨树摇晃着躯体,枝叶上的无数只眼睛齐齐瞪着虞绯夜。
邪神与邪神之间的战斗,正式拉开帷幕。
……
虞绯夜与邪神之间的战斗,其过程本身并无太多值得详述之处。
这并非一场技巧与谋略的较量,而是【猩红】与【血肉】权柄的最原始碰撞。
绯红之花在血肉巨树上盛放,每一次绽放都湮灭着一片属于旧主的意志与形体;
污秽的血气化作万千肉须与咆哮的怪物,意图重新吞噬那叛逆的、却同样纯粹的绯红。
战斗的余波撕裂了天空,撼动了大地,整个京城乃至更远的区域,都在这两股神性力量的交锋中震颤、崩解。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当天空中那两团交织碰撞的、代表不同意志的绯红色,终于逐渐分开、一方彻底黯淡下去时——
结果已然分明。
遮天蔽日的血肉巨树枯萎、崩解,化作漫天污浊的血雨洒落。
原本横亘在天地间、仿佛遮天蔽日的肉树,此刻仅剩最后几十米。
“该死,该死!”
祂早已不复最初掌控一切的淡然,怒骂着,“忤逆者,我之审判,迟早会降临到你身上!”
放完狠话,血肉巨树晃动着躯体,血色弥漫中,祂的身影直接消失。
伟大的“绯红之主”,旧日的邪神,就这样逃了。
天空中的裂隙开始缓缓弥合,虽然依旧残留着不祥的暗红,但那种不断倾泻污秽、侵蚀世界的源头已然消失。
弥漫在天地间的疯狂血气失去了主导,开始变得稀薄、混乱,最终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
皇宫废墟之上,覆盖着整片天穹的绯红光芒缓缓收敛,凝聚出虞绯夜的身影。
她的红裙似乎比以往更加鲜艳,仿佛浸透了神性的血液。
“咳,咳咳……”
她捂着胸口,状态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理论上来说,【猩红】,是比【血肉】更强的权柄,但她掌控完整【猩红】权柄的时间太短,而“绯红之主”是老牌邪神,战斗经验远比她丰富。
因此这场战斗,反而是她隐隐落于下风。
好在,“绯红之主”是惜命的家伙,祂不愿留在这跟虞绯夜拼命,因此先一步离开。
终究,还是守住了这个世界。
季书白、净心、李婉宁等幸存者挣扎着站起身,望向那道绯红身影的目光极为复杂。
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激、和敬畏。
周济民身上的畸变停止了,甚至开始缓缓逆转,他瘫倒在地,望着天空,大口喘着粗气,神色却是止不住地兴奋。
太好了,赢了!
虞绯夜却没有看他们。
她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正在愈合的天空裂隙,投向不可知的深处。
邪神已逃走,在这个世界接连吃瘪两次,谅那邪神短时间内也不敢回来。
虽然世界满目疮痍,但至少,幸存的生灵获得了喘息之机,文明的火种得以留存。
这,大概就是那和尚耗尽十世想要看到的结局吧?
可是,他依然没有出现。
风卷过废墟,带来硝烟与灰烬的气息。
虞绯夜低下头,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颗舍利子,在战斗中似乎被不小心波及到,彻底消散了。
战斗结束了。世界得救了。
然后呢?
虞绯夜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新生的、却无比孤寂的神祇雕像。
红裙在夹杂着灰烬的风中微微摆动,仿佛在无声地询问着一个再也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
……
邪神败退之后,世界并未立刻从疮痍中复苏,但它获得了最重要的东西——希望。
尽管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但文明的根基得以留存,幸存者们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重建。
虞绯夜回到了锦州城的青灯寺。
寺庙依旧被她的猩红力量守护着,完好无损,与周围的废墟形成鲜明对比。她走进禅房,解除了对阿杏残魂与尸身的封存。
如今,她已完整掌握【猩红】权柄,并且,现在她的体内,还有属于【血肉】权柄的力量,在不断侵蚀她的躯体。
这不是件坏事,她可以利用这股力量,让阿杏以完美的、纯粹的人类形态复活,甚至还能让她返老还童。
过程并不复杂,却耗费了她大战后所剩无几的大量心力。
当阿杏的睫毛微微颤动,胸膛开始重新起伏时,虞绯夜冷漠的脸上,似乎有极淡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苏醒后的阿杏,记忆停留在死去的那一刻,对之后漫长岁月里发生的浩劫一无所知。
“虞姐姐?我……又活了?”
阿杏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第一时间便问,“师父呢?”
虞绯夜沉默了两秒,说,“他死了。”
“死了?”
阿杏想了想,又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还以为陈江像之前那样,去转世重生了。
“他不会回来了。”
虞绯夜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
看着阿杏难以接受的表情,虞绯夜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让她在青灯寺好好待着,别乱跑。
接着,她回到京城,找到了净心和李婉宁。
彼时的净心与李婉宁,正在协助季书白等人,于京城旧址附近建立第一个战后聚居地,收拢流民,分发所剩无几的粮食,尝试恢复最基本的秩序。
她拜托二人帮忙照顾寺中的阿杏。
她没有选择将阿杏带在身边。
她现在已经是邪神了,她的存在本身,对于渴望安宁的普通生灵而言,并非是件好事。
阿杏应该拥有正常的生活,而不是跟着一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神祇”漂泊。
做完这些,虞绯夜循着感知,去了佛界。
佛界,也被称为西方极乐世界。
传闻中,这里是佛陀们的世界,任何一位僧人成佛后都会来到这里。
可佛界空空如也,连个会喘气儿的都没有。
她没有找到陈江。
“他的成佛仪式出现了意外,他根本没有成佛。”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想法时,虞绯夜站在空无一人的佛界中,站了很久。
她本以为,他耗尽十世,吃了那么多苦,最终能登上那传说中的果位,于云端俯瞰尘世,得享大自在。
可这佛界中,什么都没有。
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成佛”。
那场在海岸边金光弥漫中的消散,并非超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终结。
但无论真相如何,对她而言,都已不再重要了。
她找不到陈江了。
寻找的终点,是更深的虚无。
虞绯夜缓缓闭上眼,又再度睁开。
紫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那最后一丝未能寻获的焦躁、确认空无后的茫然、以及更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钝痛——都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覆上一层坚不可摧的冰壳。
她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毫无波澜的冷漠。
她不再看这片徒有虚名的“极乐世界”,转身,一步踏出。
空间在她面前如同脆弱的纸张般被轻易撕裂,现出外界的景象。她回到了现实世界,落点并非京城废墟,也非青灯寺,而是那片她与陈江共同生活了七年的无名海岸。
可是,映入眼帘的……却是木屋的废墟。
原本整齐码放的木板被某种巨力撕裂、掀翻,散落在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沙滩上。
门前的碎石小路被深深犁开,篱笆荡然无存,连那几株早已枯死的野杜鹃,也被连根拔起,不知所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之外的血腥与腐败气息,与记忆中海风的味道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