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样的慈悲心,到底是恩赐,还是惩罚呢?
……
又过了两年。
这天,陈江正在佛堂里念经,忽然听见寺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放下经书,起身往外走。
刚到寺门口,就看见一个人从马上滚下来,踉跄着往寺里跑。
那人一身风尘,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睛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焦急。
“请问……请问净尘师父在吗?”
他喘着气问。
陈江心头一跳:“我就是。”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周大人……周大人托我送来的。”
陈江接过信,顾不得别的,立刻拆开看了起来。
信封上的字迹依旧工整,却比之前潦草了些,像是写得匆忙。
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寥寥数行:
“净尘小师父惠鉴:
变法败了。宰相大人已被贬黜,不日将赴岭南。某亦逃不掉,因资历不足,得罪人又太多,恐怕要不得善终了。
某实已尽力,奈何变法图强,处处受阻,总觉京城中有股无形的力量妨碍着我等,令我等寸步难行。
走至今日,某不后悔。
此生无愧,唯念故人。小师父保重。
周济民绝笔”
陈江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他站在寺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明明是暖的,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师父?”
那送信的人小心翼翼地问,“信……信送到了,小的就先走了……”
陈江抬起头,看着他:“周施主他……现在在哪儿?”
“托我送信时,周大人便已被停职查办,现在……恐已入狱。”
送信人似是还有其他事情,说完,见陈江久久没有言语,便拱拱手,匆匆上马离去。
陈江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寥寥几行字,只觉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周施主为官二十多年,做了那么多事,救了那么多人,一生清贫,最后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他攥着信,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走回了寺里。
……
两天后,变法失败、宰相被贬的消息传到了锦州城。
普通老百姓们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连饭都吃不起了,哪有空关心这些。
而那些聪明的世家贵族们,却已经开始收拾起东西。
他们都清楚,这次变法,已经是最后的挣扎了。
若是变法成功,或许还能为王朝再续命几百年。
可若是失败……那便证明,大林王朝,已经彻底没救了。
是时候去找其他的出路了。
世家贵族们这般想着,纷纷离去。
这年冬天。
京城再度传来消息。
前江南知府周济民,病死狱中。
享年四十六岁。
……
同时,坊间还有传闻。
说有一群曾受过周大人恩惠,和仰慕周济民为人的人,冒着风险,跑去京城给周济民收尸。
可他们找了许久,到处都找遍了,都没找见周济民的尸体。
所以也有一群人说,周济民其实没死。
他其实是越狱了,躲了起来。
甚至有人言辞凿凿地说亲眼看到周大人还活着。
只不过浑浑噩噩,像是具行尸走肉。
可惜这种说法没有任何证据,仅是一面之词,并没有多少人相信。
久而久之,这个传闻也就消失了。
说到底,在这样的世道下,周济民的死,其实并未溅起多少水花。
大家都自顾不暇,哪有空管其他人的生死。
……
消息传来的那天,陈江在佛堂里坐了一整天。
佛像慈悲,垂目看他。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中慢慢散开。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夕阳西斜,佛堂暗了下来。
净心进来过一次,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悄悄退了出去。
李婉宁也来过,端着一碗素面,放在他手边。面凉了,他也没动。
夜深了。
陈江站起身,走出佛堂。
月色很好,清冷冷的,洒在寺院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去石塔,只是静静地站在寺院里,望着天边的月亮。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月亮,好像有点发红。
……
日子继续过着。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庭院里的老树又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院里最后的、零星的几只猫,趴在墙根晒太阳。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可陈江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净心师兄最近话变多了。
唠唠叨叨地,叮嘱他一些东西
李婉宁的话却变少了。
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安静地看着净心,看着这座寺,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看陈江的眼神,也和从前不太一样。
陈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每次和他们在一起时,心里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的情绪。
那天傍晚,陈江从石塔里出来,正准备回禅房休息,却见净心站在庭院里,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净心师兄?”
陈江走过去。
净心回过头,看见他,笑了笑:“师兄。”
“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看晚霞。”净心指了指天边,“你看,多好看。”
陈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烧透了半边天。
“是挺好看的。”
他说。
两人站在庭院里,看着那片晚霞,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净心忽然开口:“师兄,过两天,我和婉宁就要走了。”
陈江心头一跳。
“去哪儿?”他问。
“京城。”
净心说。
陈江沉默了。
京城。
周济民死在的那个京城。
变法失败的那个京城。
那个……如今据说越来越乱、越来越危险的京城。
“去做什么?”
他问。
净心看着他,笑了笑:“有些事情要做。”
“什么事?”
陈江追问。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师兄。下一世,你就知道。”
陈江沉默了两秒,又问,“危险吗?”
净心点头。
“能不能不去?”
他再度开口问。
“师兄,你知道的。”
净心温和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那位周施主是如此,我和婉宁,亦是如此。”
“……让我去不可以吗?”
陈江深吸一口气,问。
他真的很想做些什么。
“你有更重要的使命,师兄。”
净心注视着他的眼睛,“这天下苍生,皆在你一人身上了。你的任务,比我和婉宁,要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