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迷人，明月当空，月辉洒落，月华如水波一般柔和，茫茫天地，像是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蒙恬腰挎宝剑，大步流星的向中军主帐走去。
适逢刚出营帐，欲寻李斯夜谈的王齮。
“你们几个，行色匆匆，做什么呢？”
王齮的声音中气十足，蕴含大将威势。
蒙恬神色略有一丝惊讶，往常这个时候，王齮皆是在营帐中，或是处理军务，或是翻读兵书，亦或闭目休息，很少会出来走动。这也是他为何直奔中军主帐的缘故。
“参见将军！”
蒙恬拱手而立：“今夜属下查点名册，发现一小队斥候莫名被羁押，任何人不得接触，特来调查。”
王齮白眉下的虎目之中，流露出一丝欣赏。
果真是将门虎子，蒙骜将军的这个孙子，比之儿子蒙武更有潜力。
可惜……
王齮单手背负，转身踱步，声音不平不淡道：“此事我已知晓，老夫亦觉得奇怪。不过老夫已经派人去查了，你不必多管，巡查检点各帐之后，早些歇息吧。如果未来秦韩交战，还需你这样的年轻人作先锋骁将呢。”
蒙恬忍不住向前一步，“将军，他们被莫名羁押，此间疑点重重，属下刚刚询问过望楼岗哨，得知那队斥候回营时带来一队可疑人马，且未被记录在册。”
“我身为营中负责巡逻的都候，必须查个清楚。”
王齮淡淡“嗯”了一声，“你作为营中都候，这样做很好。”
他顿了顿，道：“你跟老夫进帐吧。”
蒙恬心中惊疑，心道果然，此间定是有什么古怪。
主帐中只有王齮和蒙恬二人，连盏烛台映照的帐中格外明亮。
“事到如今，既然你已经查到这一步，本将也不瞒你。”
王齮走到蒙恬身旁，缓声道：“今日随斥候回营的，是代表秦国出使韩国的使臣李斯大人一行人。”
蒙恬眉头紧锁，“李斯大人虽贵为使臣，但也不能视军中规矩如儿戏吧？”
王齮背着双手，道：“李斯出使韩国，意外得到机密要报，星夜兼程离开韩国新郑，借道武遂，绕行返回咸阳。”
他转身平静的看着蒙恬，“一旦被六国细作获知，恐会对秦国不利。你可明白？”
蒙恬心中还是有一丝疑虑，但他作为千夫长，营中都候，自知营中规矩，只能按捺住一探究竟的心思。
“是，属下明白。”
“嗯。”王齮沉吟道：“你文武双全，智勇过人，让你一直管理营中巡视这样的琐事，确实不适合，有些屈才。”
“你准备一下，择日老夫帮你调动，让你去戍边抗敌，多多积攒军功，不堕你蒙家名声。”
“……是，将军。”蒙恬没有拒绝，他早就想去前线，奈何王齮将军希望他能够多多熟悉军务运作，不要急于打仗立功。
现在终于算是得偿所愿。
王齮等蒙恬离开，稍作停留，便再次夜出，并派亲兵请李斯见他。
月色之下。
自赵高的弟弟赵成离开后，李斯便走了过来。
“曹泽先生，相见数日，我们还未好好聊聊。”
曹泽脚步微顿，他不太想和李斯这样心思深沉的人说太多话，但考虑到自己要是当上曹丞相，得有个喜欢奋斗的卷王牛马当苦力，好让自己帮夫人们多多操劳。
他耐下性子道：“事纷且杂，难得有此闲心。”
李斯笑道：“确实如此。先生和尚公子在马车上闲谈两天两夜，属实不易。”
没啥不易的，就是吹吹牛逼，普及一下九年义务教育……曹泽淡笑道：“李兄，咱们也算是旧识，有些话不必遮遮掩掩，但说无妨。”
李斯终究还是没有忍住，问道：“不知曹兄可与李斯言否，曹兄都和尚公子讲了什么？”
若换做其他时候，以他的傲气，自不会轻易向他人问询这样的话。
哪怕这个人是师哥。
他自信，以自己的能力和知识，足以让任何人重视自己。
这也是自己当初半夜堵吕不韦的缘故，而不出自己所料，吕不韦看重自己，并于今年让他成为秦国使臣，出使韩国。
然而，他这份傲气，在这两天被打击的体无完肤。
任自己绞尽脑汁向嬴政展示所学，任自己拿出多年殚精竭虑书写的策论，都只是被嬴政评价一句尚可。
他本以为是嬴政不识真才实学，他是怀才不遇。
但他万万没想到，嬴政反而借他所学所写的东西，指出了其中的不足，以及一些谬误，并教他如何完善。
最终他本以为是嬴政天资聪颖，能人所不能，但从嬴政一句句“寡人听曹泽先生言”等话，才知道不是嬴政学问深，而是曹泽教得好。
这对他的打击是无与伦比的，可以说让他差点儿道心崩溃。
本着知己知彼的心思，他一直在等着和曹泽私下聊聊。
曹泽似笑非笑道：“李兄真的想知道？”
李斯厚着脸皮，弯腰作揖道：“请曹兄指明出路。”
他知道曹泽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但现在没得办法。
他的好师哥给他指明了出路，天上又掉下来个秦王，本以为他将顺风顺水走上人生巅峰，怎知半路杀出来个曹泽，直接把他发家上位的路堵死了，还是在自己最擅长的一条路上。
真就是……
曹泽莞尔一笑：“李兄不必行此大礼。我与王上所言之物，不过是一些泛泛而谈的陈年旧识而已。”
他在心中默默补充道，是两千年后的陈年旧识，最多算是科普教育。
李斯苦笑道：“曹兄何必开李斯的玩笑。只是一些陈年旧识就能让尚公子之学远超于我，若是新学新识，那岂不是要震惊寰宇了。”
曹泽微微摇头：“李兄不必妄自菲薄。尚公子之所以听闻吾之所教，便让李兄望尘莫及，非是李兄不如尚公子，而是尚公子所处之位置，比你看的更远，知道的更多，没有多少信息差。”
李斯疑问道：“信息差？这是什么？”
曹泽呵呵一笑：“就是信息不对称。举个例子，你知道吕不韦有不臣之心，而其他人不知道吕不韦有不臣之心，依旧认为尚公子和吕不韦亲密无间。你比其他人多知道这一点，在未来的斗争中，所能得到的好处，不用我多说了吧？”
李斯微微颔首，“不错。”
正因为师哥韩非看到了吕不韦和嬴政之间具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师哥才能说服他，让他心甘情愿的选择嬴政。
曹泽如同指点学生一般，道：“李兄若是想未来走的更远，不必急于一时。路途艰难且深远，你把握不住。不妨静下心来，多看，多学，多想，思危，思变，思退。”
李斯怔怔的看着曹泽，良久后缓缓吐了口浊气。
“曹兄此言，实乃为官做事的至理名言，李斯受教了。”
曹泽拍了拍李斯的肩膀，语气颇为重视道：“李兄才华横溢，他日曹某也许还需要李兄的帮助，还望届时李兄不要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