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咸阳外。
渭河之上,三丈高的楼船兀自在水中行驶。
已经知天命的吕不韦,披着黑红披风站在船上,静静看着船只从狭窄的河道驶出。
眼前的视野顿时变得开阔,滔滔黄河之水,仿佛从天际涌来,一望无际。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吕不韦轻声慢吟,唱起了如今在咸阳城内盛传的《惜樽空》。
郑老伯在旁边赞道:“旷修确实了不得。”
吕不韦微微摇头,“这是曹泽于邯郸醉后所做,旷修只是为其谱曲。”
郑老伯默然。
吕不韦不再观览渭河,转身走进船楼。
这座船楼是他的秘密藏身之处,所知者寥寥无几。
夜风渐起,一层层乌云堆积,月色越来越暗。
船楼书房内,周围架子上堆满了书简,其中有很多书简都还未来得及用麻绳穿起来,皆是罗网从各国收集到的最新最机密的情报,包括秦国境内。
郑老伯从丙字书架上取下一卷书简,小心翼翼地递到吕不韦面前。
吕不韦跪坐在色泽乌黑发亮的书案前,上面摆着和田玉雕刻的笔筒、笔架,还有一块通体墨黑以金线箍之的砚台,以及一叠精美雪白的布帛。
“念。”
郑老伯顿了一下,把递出的书简收了回来,缓缓打开。
“政,出函谷,往伊阙,欲入韩。”
落款无名,只有一个以墨笔绘之的黑蜘蛛静静落在尾角。
寥寥十字,令得吕不韦握笔的手微微发颤一下。
难道真的是天佑吕氏,难道天命在吕,他的吕氏春秋真的有希望在他手里实现吗?
吕不韦一时有些恍惚。
这些时日,他殚精竭虑,做事滴水不漏。
让小秦王只去处理那些细枝末节的琐事。
关于军政大事,皆有他一人经手。
但即使如此,依旧让他很有危机感。
一切源于小秦王如今展现出的行政能力,哪怕是他,都不敢掉以轻心。
若是等到小秦王加冠亲政,怕是他都难以再遏制小秦王……
一念至此,吕不韦沉声道:“玄翦的情况如何?”
郑老伯慎重道:“精神不再错乱,但尚未完全稳定。”
吕不韦微眯起眼睛,沉吟道:“先等等吧,若是他真的是去韩国……”
“你就以老夫的名义,通知赵高,让他命手下的六剑奴,前往韩国,听从玄翦之命,刺杀……曹泽!”
郑老伯微愣一下,旋即恍然,“明白了。”
如今吸收掩日神魂的玄翦实力堪比宗师,再加上能够猎杀宗师的六剑奴,哪怕是宗师,也得饮恨。
而更高明的是,吕相表面上是让杀曹泽,而不是让杀小秦王。
只要借六剑奴的手,杀死嬴政,事后完全可以把一切责任推到赵高和六剑奴身上。
以吕相的地位,可以轻易抽身事外。
唯独损失一个赵高,六个剑奴而已,并不算什么代价。
吕不韦忽然道:“长安君成蟜的下落可查到了?”
郑老伯惭愧道:“属下无能,自成蟜逃亡赵国之后,便失去了音讯。”
“难道是赵王嘉收留了成蟜?”
吕不韦自语一声。
为了避免意外,吕不韦道:“发动赵国境内的所有细作,全力查探成蟜的下落……生死勿论。”
郑老伯弓腰道:“是。”
……
清晨时分。
久违的阳光透过薄纱,在水榭的漆案上洒下斑驳而明亮的光影。
笼罩新郑多日的阴云渐渐消去,韩王宫巍峨的宫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似乎一夜之间,烟尘散尽,玉宇澄清。
此时韩非正在宴请曹泽和成蟜。
因是隐秘的私宴,其间并无杂人,三人尽情地畅所欲言。
而还不知道自己又上了吕不韦必杀名单的成蟜,心情大好,和韩非曹泽水榭上赏景吃酒。
“在府上待了几个月,实在憋闷的很啊。”
成蟜心情舒畅之下,连吃了两个烤鸭腿。
韩非笑道:“很快成蟜兄就不必憋闷在新郑,我与曹兄商议过,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送你回秦国。”
成蟜又是激动又是担心:“怎么送?”
去秦国不难,难的是怎么到了秦国,在被吕不韦干掉前,见到他王兄。
否则一旦落到吕不韦手里,任他无辜,也会惨淡收场。
吕不韦可是真的敢杀人的,他这长安君的身份,让他根本没有一点安全感。
曹泽道:“最晚后日,秦国新派的使臣将要会抵达新郑。”
韩非接着道:“届时我会以向秦王献礼的名义,让你混入在韩使的车队中,保你见到秦王。”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以成蟜和嬴政的关系,让韩国安然度过今年的危局。
成蟜嘿嘿笑道:“想来这个礼,是我吧?”
韩非叹息道:“这也算是两全其美之策。韩国已无多少钱财送与秦国了。”
成蟜微微颔首:“我明白。我母亲出身韩国,韩国当年又赠百里之地助我为君,相互渊源极深。若我安全无虞的见到王兄,必全力相助韩国。”
曹泽笑而不语。
与后世三国差不多,战国也可以说是亲戚内战,说一句战国联合国不为过,七国不过是战国联合国的七个小分部而已。
不过相较于后世,战国明显更混乱,也更能下得了死手。
韩非笑道:“来,将进酒,杯莫停。”
成蟜哈哈一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当胜饮一杯!”
曹泽眨了眨眼,一年多过去,没想到《将进酒》已经流传到这个地步了。
“喝!”
没有一丝丝意外,韩非又喝晕了过去。
卫庄从外面进来,单手拎起韩非。
韩非晃晃悠悠醉醺醺道:“曹……兄,别忘了……天泽……嗝~”
抓天泽是要给秦国一个交代,送成蟜去秦国是为了不赔钱,得要双管齐下才行。
曹泽耸了耸肩,目送着卫庄左手成蟜右手韩非离开。
这两货是真的臭味相投了,喝酒都不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