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楚都宾馆之中,烛影摇红。
端木蓉的手紧紧握着又粗又硬的笔,咬着牙,切着齿,愁眉苦脸。
念端站在一边,看着自家徒儿生无可恋,又想要对眼前的东西生吞活剥的模样,无可奈何一笑。
“蓉儿,实在不行的话,不要勉强自己了,改日也可,先生不急的。”
“不行!”端木蓉下意识高声反驳。
反应过来后,端木蓉小声嘟囔道:“事关师父之性命,不能不写……”
她说完后,深吸一口气,在信封上写上“娥皇亲启”四个字。
然后便在信笺上开写,让娥皇帮忙跑一趟,把她藏在室内的一百多封信带过来。
娥皇是她不久前在太湖那边采药的时候捡回来的女人,很漂亮,实力好像很强的样子。
可惜失忆了,且身体内的内力十分紊乱,除了记得自己叫做娥皇之外,其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于是她只好带着娥皇回到镜湖医庄,以免娥皇死在外面。
至于为何知道娥皇很强,是师父说的,师父说,娥皇的内力远远超过她,至于具体是什么实力,连师父也说不明白,只好把她放在镜湖医庄养病,慢慢梳理体内紊乱如同战场的内力。
当端木蓉写完之后,长呼一口气,不知不觉间,白皙光洁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香汗。
明明是深冬腊月,偏偏紧张的出汗。
惹得念端一阵怜爱,拿出手巾帮她这傻徒儿擦了擦汗渍。
“好了,去睡吧。”
端木蓉收好这封信,哼笑道:“这下那家伙没话说了,要是他不把师父治好,我就让娥皇揍他!”
对于娥皇的实力,她很有信心,师父都直言不是对手。
念端不禁一笑,似是想起了什么,嘱咐自家好徒儿,“不要让娥皇乱出手。”
她觉得娥皇的来历一定很大,那堪比汪洋大海般的内力,着实震惊到她了。
至少是大宗师,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天人。
故而她起了结一段善缘的心思,一如医家以前的生存之道——广结良缘。
只是,一直有一个疑问在她心中萦绕不去。
娥皇的身体,与寻常人的身体,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境界高深、实力强大之后的特征。
……
一夜过去。
曹泽派人向屈氏的府邸递上拜帖名刺,言明三日之后拜访云云。
这个时代和后世不一样,贵族之间,如果不认识,不能轻易登门拜访,需先托人递上名刺拜帖,以展示诚意。
若是主人答应,则会回帖同意,并以宾客之礼迎之,谓之“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而在曹泽的拜帖名刺刚递到屈氏不久,令尹府上的黄歇就收到了情报。
自从昨日华阳太后和长安君成蟜进入楚都之后,关于秦国一行人等,所有人都进入到楚国的监视之中。
而作为这次出使的三号人物,曹泽自然受到格外的关注。
就连昨日去醉梦楼听曲儿,花影都受到了盘问。
“这曹泽刚来王都,就递上拜帖名刺拜访屈氏,李大人如何认为?”
已经担任楚国二十多年令尹的春申君黄歇,头发花白,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
李园正是壮年,因为妹妹李环当上王后,地位水涨船高,虽然职级不高,但因为深受楚王宠信,正是权重之时。
哪怕是令尹黄歇都不能忽视李园,一直容忍着李园的骄纵,以及在朝堂上不给他面子。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些陈年旧事在里面。
一旦暴露如今被立为太子的熊悍非楚王亲子,非但李园李环兄妹死无葬身之地,作为明面上的主谋,春申君黄歇亦要五马分尸而死。
景氏和屈氏一直在盯着他们呢。
故而,如今的黄歇和李园,可谓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过生性桀骜,前倨后恭,乃是真小人的李园,对于黄歇极为不信任,时刻想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除掉黄歇,用以灭口。
原本他想着借助秦国臭名昭著的罗网杀手找机会弄死黄歇,奈何年中不知怎么回事,吕不韦亡逃于赵,罗网内部巨变,原本的一些谋划戛然而止,直接断了他用罗网杀手做掉黄歇的念头。
不得不转而在暗中收拢亡命凶徒,江湖高手。
当李园听到黄歇询问他对曹泽的看法时,李园怂恿道:“令尹大人,此子定然居心不良,别有图谋,不如找机会抓起来严刑拷打一番,让他交代是不是与屈氏勾结,密谋造反!”
黄歇摇头道:“不可不可,曹泽明面拜访,怎能轻易抓人,如今楚王病重,风雨如晦,万万不能让屈景昭三家介入王都之事。”
李园并没有灰心丧气,如果黄歇轻易被他算计,他也不至于头疼如何除掉黄歇。
“那依令尹的意思?”
春申君黄歇道:“静观即可。”
他又想到一些事,这段时间以来,楚王多次秘密召见大司空项燕,他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不像是一个王临终前的所作所为,更像是别有安排,甚至有些托孤的意味。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要托孤,还有谁比自己更合适?
要知道,哪怕是李园,因为外戚的身份,也不会被楚王托孤。
黄歇睁开惺忪的老眼。
还是老了,不能长时间深入细想了。
李园出了令尹府,脚步一顿,向王宫走去。
楚王病重,有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有些事可以准备一下。
譬如趁楚王病死之时,召黄歇入宫,乱刀砍死。
虽然手法粗糙,但极为有用高效。
不过得需要妹妹配合一二。
当李园离开,一直侍候在堂外的朱英登堂。
作为春申君的门客,朱英一直尽职尽责。
“主君,最近一些时日,李园一直在阴养死士,恐是别有用心。”
春申君黄歇道:“我知道,李园和我说过,因为大王病重,屈景昭三家蠢蠢欲动,他担心有人加害于他,故而养了一些打手,还向我要了些人手。”
朱英眉头一皱,总觉得事有蹊跷。
如果担心屈景昭三家,以李园的权力,大可直接暂时调用一些军中精锐作为守卫。
相比于那些亡命徒,无疑是禁军士卒更为可靠。
但他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只好沉默应是。
在另一边。
曹泽刚刚密见过楚都的罗网负责人。
说来滑稽可笑。
这个负责人现在已经被李园收为死士。
或者说,几个月前的罗网巨变,导致不少罗网人隐姓埋名,抛弃罗网人的身份重新成了亡命徒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