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
宜:出行、行房、授业……
戏苑的鸡人盯着四阶蟠龙铜漏水钟,一手敲鼓,高声报时。
“申正,毕成——百工休作,粟穗垂实,天收万物之形。故云,毕成!”
毕成,以《释名·释天》云,为一天之圆满,太阳渐渐西沉,劳作完的人们可以开始休养了。
现代俗称下班。
……
还未日落,刚午休过后的曹泽被红莲急匆匆拉到戏苑。
“公主殿下,现在才申正,距离戊时初(晚七点)还有一个半时辰,不用这么着急吧?”
曹泽有些无语,昨天练了大半天,今天又练了一上午,戏词明明都背的滚瓜烂熟,也能顺利唱出来,怎么一点都不淡定。
红莲看着曹泽,哼唧道:“我紧张,想让你陪陪我不行吗?”
作为主角的她,又不是像曹泽一样,只有几句戏词。
通篇下来都是黛玉自述,让她在宫里背的脑壳疼。
曹泽举起双手,嘿笑道:“好好好,明白了。”
戏苑的班主原先是个丑角,长相滑稽,颇为喜庆。
“红莲公主,乐师需要小的安排吗?”
红莲摆手道:“不用了,让闲杂人等都离开,乐师我们有。”
正说着,穿着淡黄色裙袍的弄玉,抱着古琴从戏苑外进来。
她受红莲公主的请求,今夜伴曲。
弄玉规规矩矩,非常安静地站在曹泽身边,目光在四周停留一瞬。
她这是第一次来到戏苑,没想到庭院里景色这么好——梅花伴雪,小桥流水,假山怪石,张灯结彩。
比之紫兰轩有过之而无不及。
丑班主笑呵呵道:“好的好的,小的这就去办。”
多日前,他就收到了宫中胡美人包场的要求。
他们班的戏苑,之所以能在新郑扎住场子,全赖有胡美人这位金主支持,故而面对胡美人想要包场的要求,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丑班主去安排,红莲只好和曹泽弄玉在庭院内闲聊。
“那个‘质本洁来还洁去’下一句是啥来着?”
红莲在聊着闲事的时候,忽然来上这么一句。
曹泽还未说,弄玉柔笑道:“强于强于污淖陷渠沟。”
“哦对对对……”红莲自语几声:“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曹泽心道,“看不出来,小红莲也有上台表演紧张综合征啊。”
“公主殿下不用紧张,里面就我们几个人,没事的。”
红莲轻咬着牙,“这是说不紧张就不紧张的吗?”
说完,她又懊恼起来,早知道就不自己演戏唱戏了。
当时明明觉得没什么呀!
正当曹泽准备给小红莲支几招的时候,忽然察觉到有人在暗中时不时窥视着他们。
虽然很隐蔽,但在他的感知下,和黑暗中的萤火虫没什么区别。
此人实力一般。
曹泽有了判断之后,不动声色的偏头看了一眼。
嗯?
曹泽愣住。
只见戏苑角落有一个身上罩着脏兮兮的麻衣兜袍人,在干着脏活。
他身形佝偻,被毁掉的面容上缠着几条变色的绷带,全身上下的衣布破破烂烂,难以避风保暖。
那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似乎察觉到曹泽发现了他,赶紧低下了头。
但不久后,还是下意识看向曹泽三人,准确来说是看向弄玉腰身上挂着压裙的火雨玛瑙。
曹泽心中有了计较,若没猜错的话,这个人是李开。
至于为什么关注他们,大约是弄玉身上的火雨玛瑙。
而刘意、李开都能认出弄玉的火雨玛瑙,作为弄玉生母的胡夫人,怎么可能会忽视。
曹泽沉吟一会儿,听着红莲和弄玉在对戏词的声音,没有选择出手。
胡夫人发现便发现吧,反正刘意也活不了几天了。
曾经的韩国右司马李开,低着头推着戏苑的夜香车,出了偏门离开。
麻衣兜帽下,他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着。
是火雨玛瑙,是他当初请人打造的火雨玛瑙。
李开的心神被震动着,一时有些恍惚,差点儿倒在大街上的雪地里。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李开对着夜香车喃喃自语。
支撑他在百越活下来,颠沛流离十几年回到新郑的信念,就是想看一眼自己曾经的爱人,并找到自己的女儿。
那个女娃是自己的女儿吗?
李开回想起刚才和那位公主言笑晏晏的美丽女孩,若是自己女儿未死,也该是如此模样吧……
戏苑内,曹泽不断向红莲输出。
“……你就把我们当成大白菜,你就把戏台当做自己家,别管会不会出错,戏唱的怎么样,主打一个开心就好……”
红莲听得满脸兴奋激动,但没过一会儿,又蔫儿了,开始惴惴不安。
曹泽拍了拍脑门,吐出一口浊气。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臣妾做不到?
弄玉轻轻笑着,她理解红莲的心情,当初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弹琴的时候,也是如此惴惴不安。
少顷,天色暗淡,清冷的夜空,星辰格外明亮。
临近酉时初,胡美人与胡夫人,在三四位宫女的陪侍下,一同进到戏苑。
红莲经过一个时辰的心态调整,终于放松下来,笑嘻嘻的走了过去。
“胡夫人,冬日安康,平安顺遂。”
胡夫人笑道:“多谢公主。”
曹泽习惯上想说“生日快乐”,但这时不流行,只能学红莲……
“嫂夫人吉祥~”
众人似乎没有听出来曹泽在搞怪。
弄玉本着礼节,上前向胡夫人祝福。
胡夫人笑着接受,刚想夸一句好漂亮的小姑娘,眼神不自主的看向弄玉腰间的火雨玛瑙。
“轰——”
胡夫人脑袋里一片空白,笑容僵硬在脸上,目光发木的看向曹泽。
曹泽轻咳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微动了几下。
“不要出声。”
胡夫人回神,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强忍着不掉眼泪,但依然没有克制住握住弄玉的小手。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弄玉有些不适应胡夫人突然而来的亲热,别扭地说道:“我叫弄玉,是曹泽先生的朋友。”
原来他们认识,难怪先生一直告诉她安心……胡夫人很想现在告诉弄玉,她是她的母亲,她是她失散已久的女儿。
但理智渐渐占了上风,刘意还没死,她为了女儿的安全着想,也不能暴露。
现在有先生照顾女儿,她彻底安下了心。
“弄玉,弄玉……这名字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