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统领秦正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给出了答案。
“发现魔王?那还等什么,老夫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将消息飞报城守府。”
“然后,老夫会集结所有守夜人,死守木围墙,等待城守府派出高手入山,围剿魔王。”
这个回答,并不是江晏要的答案,所以,他接着问道:“可如果……城里不管呢?”
秦正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那花白的须发仿佛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光泽,锐利的眼眸猛地睁大。
不管?城里不管?
他呆愣在那里。
洞内的篝火噼啪作响,照夜灯辛辣的气味弥漫,队员们或坐或卧,无人注意到洞口这低声的交流。
但在秦正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画面。
他看到自己将消息传回清江城高耸的城墙内,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他看到了魔潮如同巨浪,咆哮着淹没了木围墙,棚户区化作人间炼狱,哀嚎声被魔物的嘶吼吞噬。
他看到了清江城那厚重的城门紧闭,城墙上刀枪林立,冷漠的目光俯视着城下绝望的蝼蚁。
那些他毕生守护的人,在绝望中化为魔物的血食。
“不……可……能!”秦正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在冲击着他衰老的身子。
“清江城……城守府……怎会不管?这……这是他们的子民!他们……”
秦正的话语卡住了。
他想起记载之中,百余年前的那头魔王,是在带领着魔物大军吞噬了近半的棚户区居民之后,才被城内的练气境高手联手赶回山里,并且击杀的。
在魔王带领大军围住清江城之前呢?
没有任何人发现魔王诞生吗?
如果……如果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早已知道魔王的存在,却选择牺牲棚户区来换取城里的安宁呢?
如果棚户区这几十万人命,在他们眼中,真的只配成为魔物的……血食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秦正的心。
他从未如此设想过。
他一生恪尽职守,相信秩序,相信城守府是最终的依靠。
秦正看向江晏的目光不再是看一个得力的后辈,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探究,仿佛要穿透江晏,看穿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意图和根源。
“豆芽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从哪里……听到过什么风声?”
他无法理解江晏为何会问出如此大逆不道的问题。
江晏迎着秦正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心头也是一凛。
他没有直接回答秦正的质问,而是迎着那锐利的目光,反问了一句:“老狼,如果……他们真的不管,并且要杀了我们这些探查到消息的人灭口,防止消息泄露,引起棚户区的人在恐慌绝望之下冲击清江城的话。”
“您……又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直接拷问着秦正这位守夜人大统领。
是引颈就戮?是徒劳抗争?还是……
秦正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火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那花白的须发,显得格外苍凉。
过了不知多久,秦正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迷茫地开口:“老夫……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守了这北棚户区近三十年……从没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江晏,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投向那被黑暗笼罩的北邙山深处,投向那城墙高耸的清江城。
“若是真的……老夫……老夫不知道该怎么办。”
“豆芽菜,”秦正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思绪,反问道:“你呢?如果……如果是真的,你……会怎么办?”
江晏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刚才……刚才就是睡不着,胡思乱想罢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老狼秦正看着他低垂着头,那年轻却已显出坚韧线条的侧脸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江晏的头顶。
“孩子,”老狼拍了拍身侧,“过来,坐这儿。”
江晏身体微僵,但还是依言挪过去,在老狼身边坐下,肩膀几乎挨着老狼坚实的臂膀。
他能感受到老狼身上那老人特有的气息。
老狼的目光投向洞口巨石缝隙外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低声开口道:“老夫知道,你们这些在城外长大的娃儿,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对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有恨意。”
“恨他们把你们挡在城外,恨他们不让你们进城过好日子,是不是?”
江晏没有回答,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
老狼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恨他们把你们挡在城外,恨他们锦衣玉食,恨他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用像我们一样,夜里得提着脑袋敲梆子,白天还得算着几个铜钱过日子,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