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了?”杨俊彻底懵了,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襟,仿佛江晏要抢他东西似的。“这……这天气很冷啊!”
杨凡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的反应,没有说话。
“俊哥,”江晏的语调依旧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你以为我们是去踏青赏雪,还是去游学?”
他指了指杨凡脚边的包裹:“你是想走马观花地看一看,那就带着。”
杨俊看着江晏那沉静的表情,又瞥见父亲杨凡默许的态度。
那句“走马观花”像根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自己身上的这一身,在江晏口中那“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人死即为人食”的地狱面前,显得很可笑。
他想要看清真相,难道还要裹着这身象征城内繁华的锦缎裘皮吗?
一股混合着羞耻的热血冲上头顶。
“我……我明白了。”
杨俊开始动手解开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裘皮大氅的系带。
起初还带着一丝不舍,但当那件象征着身份和温暖的华贵外氅被脱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时,他反而觉得心头一轻。
紧接着是锦缎棉袍,然后是内里的丝质夹袄……
一件件剥落,如同剥去他过去被精心包裹,不谙世事的外壳。
寒风吹过,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寒冷,很刺骨。
江晏默不作声地将自己带来的那套棉布衣裳递了过去。
杨俊接过衣服,咬着牙,迅速地将衣物套在自己身上。
衣服明显不太合身,有些地方紧绷,有些地方又显得空荡,穿在身上没有带来任何暖和的感觉。
衣物穿好,青阳书院的翩翩才子荡然无存。
那身不合体的旧棉衣衬得杨俊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倔强。
“杨伯,我们走了。”江晏朝杨凡抱了抱拳。
他看了一眼杨俊脚上那双崭新的鹿皮靴,眉头皱了一下,但最终没再说什么。
杨凡看着儿子,眼底深处是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担忧,有欣慰,也有心疼。
他叮嘱着杨俊,“俊儿,多看,多想,少说。一切听江晏的。”
“是,父亲。”杨俊躬身应道。
江晏不再多言,转身推开院门。
杨俊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迈开脚步,紧跟着江晏踏入了门外清冷的晨光里,一步步走向那堵隔绝了繁华与地狱的高墙。
直到这时,周氏才从里屋匆匆走了出来。
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心疼。
看着椅子上的裘皮大氅、衣物,还有地上那个被丢下的包裹。
她几步冲到包裹旁,蹲下身,颤抖着手解开系带。
棉衣、肉脯糕点、水囊、银票还有银子……
这些都是她昨夜亲手为儿子准备的,每一样都是她对儿子的担忧。
“俊儿……我的俊儿……”周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抓起包裹里一件厚实的棉衣,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哽咽着,“他从小到大,何曾穿过那样衣裳?”
“这冰天雪地的……他身子骨那么单薄,怎么受得了……”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杨凡,哭着埋怨道:“都是你,怎么就答应让他去!”
“他一个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万一……万一有个闪失,你让我怎么活……”
周氏越说越伤心,忍不住起身抬手捶打着杨凡,心中充满了身为母亲的恐惧。
杨凡任由妻子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他伸手揽住周氏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目光越过妻子的头顶,望向紧闭的院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两个消失在晨曦中的背影。
杨凡眼底深处翻涌的忧虑,暴露了他内心的担忧不比周氏少半分。
“我知道,我知道你心疼,可俊儿……他不想永远活在锦绣堆里。他想去看,去体会,这苦……他就得吃。”
他顿了顿,收紧手臂,安慰怀中哭泣的妻子,“晏儿会护他周全的。有他在,俊儿会回来的。”
杨凡将唯一的儿子,押在了江晏这个从棚户区杀出来的少年身上。
一时间,院中只剩下周氏压抑的啜泣声。
余蕙兰站在屋子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江晏与杨俊刚刚走出清江城的城门洞,一只灰扑扑的鸽子就扑棱着翅膀,飞入了内城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