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卷着清江水特有的潮湿腥气,还有棚户区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臭味,扑面而来。
这里面混合着鱼腥、腐朽的味道。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平整的粮坊大道,也不是铺着青石板的城内街道。
而是冻结得凹凸不平,混杂着冻硬污泥和不明秽物的冰渣路。
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单调沉闷的“咔嚓”声,橘红色的照夜灯撕开黑暗,映照出两旁密密麻麻,如同怪兽獠牙般紧挨着的两层木屋轮廓。
这里是南棚户区。
与江晏更为熟悉的北棚户区不同。
北区开阔些,虽破败但勉强能有些地方喘口气。
这里是被高大的清江城城墙与冬日里冰冷沉默的清江硬生生挤压出来的一条狭长地带。
江晏是第一次踏入此地。
在他的视野里,这里比北棚户区更显狭窄逼仄,如同一条污秽的伤口紧贴着护城河。
护城河边,同样有一条自发形成的“集市”。
地方虽然狭窄,但这里的居民显然更“富足”一些。
至少,他们有本事将窝棚叠成了两层木屋,虽然那些木板大多朽败歪斜,透风的缝隙比比皆是。
“呼……”左思奇呼出一口白气,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矗立,窗户漆黑的木屋。
城外的寒意比城内更深,空气仿佛凝固的冰水,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
他身后的五十名城卫军精锐同样紧绷着脸,甲胄上凝结着白霜,握着长枪的手冻得通红,眼神中除了对寒冷的忍耐,更有一丝惊惧。
他们,自出生以来,从来没出过城。
最多在城墙上,如神祇俯视苍生一般,俯视着城外的“贱民”。
现在,他们在这夜色之中,来到了城外。
来到了这被城里人视为污浊的地方。
“江大人,”左思奇靠近江晏一步,“我们……先去何处?”
江晏脚步未停,左手依旧随意地搭在腰间新得的血煞惊雷刀柄上。
崭新的玄黑巡察使官袍在寒风中飘动。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穿透了重重叠叠的木屋阴影,投向更远处。
清江被冬日的严寒冰封,如今是一片反射着惨淡月光的巨大冰面。
靠近岸边,每隔百步,便有一盏照夜灯高挂,撑开一小片光幕。
光幕之下,有一两个守夜人轮换着正在恢复体力和精神。
而黑暗之中,如星火般闪烁的梆子符文,随着守夜人规律的敲击不断亮起。
“梆……梆……梆。”
这一声声的梆子声,透过寒风传来,规律又清晰地让人心安。
在江晏的视野中,被守夜人抵挡在外的,是漫天的污浊游祟,犹如漂浮在水里的黑色水母,嘶吼着冲击守夜人以生命和精神撑起的防线。
江晏缓缓闭上眼,眼前闪过的是赵大力、张铁、光头、二狗、陆小九等人的面容。
赵大力那一声声粗鲁的喝骂犹在耳边。
沉默的刀头张铁是那么可靠。
还有光头、酒鬼。
不知道他们经常光顾的娘们,失去了这两个守夜人客户,能不能在这寒冬活下来。
“去守夜人营地。”江晏睁开眼,抹去了眼角的泪意,声音平淡无波。
一行五十余人,甲胄碰撞之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沉重的脚步声碾碎了棚户区的黑夜。
道路两旁层层叠叠、歪斜朽败的木屋内,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
恐惧,如同潮水涌上他们心头。
透过木板缝隙,一张张麻木、惊惶的脸庞紧紧贴在阴影里。
火把和照夜灯的光芒扫过,映出他们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和死死捂住嘴巴的手。
“城……城里的兵老爷……”
“是来找谁的?”
“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
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心中翻滚,却无人敢发出一声声响。
木屋内,蜷缩在角落的躯体瑟瑟发抖,像受惊的鹌鹑,只盼着这群兵老爷快快离开。
每一次甲叶的铿锵、每一步靴子踩碎冰渣的脆响,都像重锤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棚户区的居民对官和兵的恐惧刻入了骨髓。
只因为,有些进城卫军内刷资历的二代、三代,会在无聊时,以弓弩射杀城外的人取乐。
这种事情,虽不常见,但却是存在。
江晏对两侧黑暗中涌动的恐惧视若无睹,他的目光穿透前方浓稠的夜色,看到了守夜人的营地。
这营地,与北棚户区那边的,除了占地更小一些外,并无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