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洛阳的清晨寒风凛冽,德阳殿前的广场上,快要上朝的时候,百官早已在旁边的厢房等候。
尽管屋中烧着暖炉,但大臣们依旧搓着手,嘴里喷着气,尤其是刚刚进来的人。
当秦义推门进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因为秦义一直征战在外,一年下来,上朝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秦太尉!”
光禄勋种拂距离门口最近,开口打了个招呼。
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此番青州大捷,实乃社稷之福。太尉为国操劳,为社稷分忧,真是辛苦啦。”
秦义礼貌性地拱了拱手:“种公过誉,这些不过是我身为太尉的分内之事罢了。”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等秦义从他面前过去后,种拂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随后,侍中郑泰、太仆伏完等人也陆续上前寒暄,纷纷和秦义打招呼,场面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秦义从这些人身上,完全能够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显然,他们仍然在为冀州、淮南的人事安排耿耿于怀。
晨钟敲响,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鱼贯步入德阳殿。
秦义走在武官之首,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大殿内炭火充足,暖意驱散了外间的寒冷。
“陛下到!”随着小黄门一声尖利的高喊。
不多时,天子刘协迈步走来,众人纷纷行礼。
这位十七岁的天子,身形愈发挺拔,原本略显稚嫩的面容添了不少棱角。最重要的是眼神。
那双眼睛不再有从前的怯懦与闪躲,而是平视前方,沉稳地迎接着百官的朝拜。
“臣等参见陛下。”
“众卿平身。”刘协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秦义与刘协的目光短暂相接。天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恢复了从容的气度。
朝议开始。
最先出列的是大司农,禀报今岁各州郡粮赋征收情况。刘协仔细倾听,时而发问:“徐州今岁水患,减赋三成可够?”
接着是廷尉奏报各地刑狱要案。当提到一桩涉及世家子弟的命案时,刘协眉头微皱:“杀人偿命,律法昭昭。岂可因出身而纵容?依律严办。”
“陛下,”涉事家族的姻亲、少府刘艾忍不住出列,“此案尚有疑点......”
“疑在何处?”刘协打断他,追问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廷尉已查证月余,人证物证俱在。若真有疑点,为何不早提出?待朕下旨严办时才言有疑,这是质疑廷尉,还是质疑朕?”
刘艾脸色一白,慌忙跪倒:“臣不敢!”
“既是不敢,便退下。”刘协挥袖,“此案依廷尉所奏处置。”
秦义在一旁静静观察,心中赞叹。
刘协处理得恰到好处,既坚持了原则,又未过度打压,给刘艾留了颜面。这种平衡之术,想不到亲政才短短几年,便拿捏得恰到好处。
更让秦义注意的是刘协的坐姿与手势。自然前倾,双手随意搭在膝上,这种从容,是自信的体现。
秦义知道,这得益于他们经常一同出猎,在马上,在林中,在篝火旁,他有意无意地教导刘协如何统御,如何决断。
除了骑马,刘协也养成了练剑的习惯,这对于塑造他的性格,磨炼他的气度,都是大有助益的。
“还有一事,”刘协忽然开口,看向秦义。
“太尉数月征战,先定淮南,后平青州,驱曹操入海,解东方之患。此功当如何赏?”
“为国征战,乃臣本分。”秦义躬身,“不敢言赏。”
“有功不赏,岂是治国之道?”刘协声音提高,“诸卿以为如何?”
众臣面面相觑。赏是必然的,但赏什么,赏多少,却大有讲究。
黄琬道:“秦太尉之功,可比卫霍。臣以为,当增封邑,赐金帛,加殊礼。”
但刘协摇了摇头:“仅此而已?显然不够,且远远不够。”
殿内气氛微妙起来。天子这是嫌赏得轻了?
种拂眼珠一转,出列道:“陛下,秦太尉功高,或可授以‘录尚书事’,总揽朝政......”
此言一出,不少朝臣变色。“录尚书事”看似只是加衔,实则意味着全面掌控朝廷机要。若秦义真得此衔,权力将达极致。
秦义心中冷笑。种拂这老狐狸,看似在捧他,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若他接受,便是坐实了“权臣”之名;若推辞,又显得虚伪。
“不可。”秦义自己直接站出来否决了,“臣常年征战在外,若录尚书事,反受案牍之累。不妥。”
刘协看向秦义:“不知太尉自己以为该如何赏?”
秦义抬头,与刘协目光相对。这一刻,他看到了天子眼中深藏的信任与支持。刘协在给他主动权,让他自己提。
“臣确有一请。”秦义朗声道。
“讲。”
“臣之功,非一人之力。淮南、青州之战,乃是将士用命,谋士尽心。请陛下先赏有功之臣。”
秦义又当众将赵云等人的功绩口述了一遍。
他一连念了十几个名字,从大将到偏裨,从谋士到寻常的官吏,涵盖全面。
刘协认真听完,当即下旨:“张辽加封征南将军、都亭侯,增邑五百户;太史慈加封关内侯;荀攸封阳平侯;方悦、武安国各晋升一级,赐金百斤......”
封赏之厚,超出众人预期。但更让人惊讶的是刘协的干脆。
他并未与任何朝臣商议,便直接准奏。这种果决,已有了几分武帝、光武的气象。
封赏完毕,殿内气氛变得复杂。种拂、伏完这些世家大臣们,心中难免失衡。
他们本来就对秦义不满,积累了不少怨气,现在秦义的部下都获得了封赏,这样下去,秦义羽翼愈发丰厚,对其他人来说,今后的压力自然更大了。
就在这时,刘协忽然道:“太尉请功而不自居,朕心甚慰。但功必赏,过必罚,方是治国正道。朕决意:太尉还是应当录尚书事......”
因为秦义的功劳太大了!
“陛下!”秦义突然打断,声音在大殿中格外清晰。
众皆愕然。天子加封,臣子竟敢当庭打断?
刘协也微露讶色,但并未动怒:“太尉有何话说?”
“臣谢陛下隆恩。录尚书事,总揽朝政。臣年轻德薄,常年征战在外,于朝政实务多有生疏,恐难当此重任。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秦义竟然推辞了?
推辞的是总揽朝政的极致权位?
录尚书事,不知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当初除掉董卓后,王允最想要的就是这个。
种拂、伏完等人交换眼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们原以为秦义会欣然接受,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后续的谏诤之词。可这......
刘协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尉过谦了。”
“非是过谦,实乃自知。”秦义抬头,目光诚挚,“臣之所长在于统兵征战,朝政治理,需熟悉典章、通晓实务之贤臣。今朝廷之中,能者辈出,何须臣越俎代庖?”
他顿了顿,声音更显恳切:“陛下,臣唯有一愿:愿为陛下扫平四海,还天下太平!”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令不少朝臣动容,就连那些怀有怨气的人,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刘协深深看了秦义一眼,终于点头道:“既然太尉执意推辞,朕不强求。但功不可不赏,朕加封秦义为大将军,增邑三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三项殊礼,已是人臣极致。
从太尉直接破格升到了大将军!
但秦义还是拒绝了!
他再次重申,只想为陛下扫平天下,太尉之职,已是莫大的恩宠。
天子拗不过,最终也只能无奈点头。
接下来,大臣们又依次上表进言,最后,没有人再上表了,至此,按说朝会也该结束了。
不少官员已准备退朝,然而秦义再次开口:“陛下,臣尚有一事启奏。”
“讲!”
秦义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章:“青州新定,各郡县官吏空缺,急需贤才赴任。臣闻朝中诸多大臣心系国事,愿遣子侄赴艰苦之地,为陛下分忧。臣考察多日,拟就一份名单,请陛下圣裁。”
种拂心中一跳。伏完也竖起了耳朵。
刘协接过奏章,展开细看。他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眉头微微挑起,目光在奏章与秦义之间来回移动。
见秦义目光坚定,显然对此事是非常认真的。